
周三上午十点,林小满抱着被子爬上七楼天台。被子是前一晚从床垫下抽出来的,摸着总有点潮,角上还蜷着一小块凉。她想赶在太阳最足的时候晒上两个钟头。
四根晾衣绳,全满了。床单、被套、棉絮、一床碎花薄被,挨挨挤挤,绳子被压出浅浅的弧。她站在太阳底下,被子搁在臂弯里,进退都不是。
铁门后头传来塑料盆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一个短头发的老太太端着盆出来,围裙上别着两根木夹子。李阿姨看了看她怀里的被子,又看了看绳。
“挪挪。”她把自己那床往右推了一掌,左手一抖,腾出半根绳,“太阳不嫌人多。”
林小满道了谢,手忙脚乱地搭,被角扫到地上。李阿姨弯腰替她捡起来,两手一抖,被面哗地展开,像撑开一面白墙。“先对角,再对边。”她说。
太阳不嫌人多,一根绳也够两个人晒
太阳不嫌人多,一根绳也够两个人晒。
李阿姨教她看云:东边薄,西边厚,晒到两点没问题。教她翻面,翻之前先拍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衣架,铁丝的,弯头磨得发亮,递给林小满。
“拍被子别用死劲,手腕送。”她示范,衣架落在被面上,嘭、嘭、嘭,三下,浮尘在光里散开,像一小股烟。“被子要拍,人也一样。把昨天拍松了,晚上才睡得着。”
她说自己在这天台上晒了三十年被子。儿子上小学时晒,晒到初中,再晒到他去外地念书、工作。被子一床换一床,绳子还是这根。
林小满低头拍被子,拍到自己那床的膝盖处,手感硬邦邦的。她想起昨夜三点才合眼,电脑上两幅稿子还没上色。
天台门后钉着一排钉子,挂着几个塑料夹子、一个晾袜子的圆盘,还有一张纸条,用透明胶粘住,字迹褪了色:风大,夹两个。
她夹了两个。
太阳每天都会来,不管你昨晚几点睡。
下午三点,天忽然暗了。林小满在电脑前刚调好一个颜色,头顶传来脚步,一路小跑,在绳边停住。她抬手看表,又看窗外,雨点还没落,风先到了,晾衣绳上的被角一齐朝东南方向扬。
她冲上七楼。
李阿姨已经一手一床,被子夹在腋下,另一只手还在扯夹子。见林小满上来,只抬了抬下巴:“你的,那边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跑。林小满抱着被子,脚底踩到自己被单的一角,差点绊倒。跑到四楼半,雨点砸在楼道窗上,啪啪作响。两人挤在窗台边,被子压在胸前,笑出了声。李阿姨笑完喘口气,说:“你看,比闹钟准。”
比闹钟还准的收被子时刻
晚上林小满从画稿里抬头,开门倒水,门口地上一叠被子,方方正正,豆腐块似的,四个角压得平。上面一张便签,是从报纸边上撕下的白条,蓝黑墨水写的:你的被角开线了,我给你缝了两针。
针脚在她被头那一角,六针,两道线,颜色比被面深一号。她翻过便签,背面还有一行:风大,夹两个,我替你夹了。
开线的被角,缝两针就好。
入冬以后,连着阴了十来天。天台冷清,绳子空着,风从这头穿到那头。
林小满画稿画到手指发僵,下楼去小区门口买了块巴掌大的木牌,两块钱,又借了楼下修车摊的记号笔,一面写“今日有太阳”,一面写“今日晒心情也可以”。
她把它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。谁上楼,就翻一面。
头一个翻牌子的是小王,送外卖的,住三楼。他把牌子翻到“今日有太阳”那面,抱着自己的被套上了楼。第二天,四楼的人看见,也上去了。再后来,绳子上多出一些没见过的被单和毛毯,有格子的,有浅灰的,还有一床带小熊图案的小被子。
李阿姨站在绳边,拍拍一床陌生的棉被,说今年被子晒得比往年都香。林小满问怎么香。她指指楼上楼下晾着的这些被:“晒太阳的人多了,太阳就分得匀。”
一个晴天,林小满抱着自己的被子上去,四根绳又满了。她走到最边上一根,把自己那床往左边挪了挪,腾出半根。
铁门响了,楼下新搬来的姑娘抱着一床湿漉漉的被子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林小满学着李阿姨的样子,手腕一抖,把被角甩开。
“太阳不嫌人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