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素琴六点二十到早市。天还没全亮,卖豆腐的刚支起棚子,灯泡吊在横杆上晃。她从布兜里掏出黑板,靠墙立好,用湿布擦一遍,等水气干。粉笔装在铁盒里,长短短截了七八根,她挑出一根长的,又摸出木尺。
这周抄的是杜甫。「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。」她照例用尺子画格,一行五字,留出天地。写到「出」字,手腕一顿,最后一竖提得尖,像根针从纸面扎出来。旁边两行小字,是她的习惯:雨脚落水,鱼浮到水面;风一斜,燕子的翅也斜。
老魏端着一盆鲫鱼从她背后过来,盆沿磕在墙根,水溅到她鞋面。「周老师,」他把盆往地上一墩,「鱼字写大些,我闺女认不着。」
周素琴没抬头,把「鱼」的最后一横压平。「你摊上不有价签。」
「价签是价签。」老魏用围裙擦手,「她昨儿问我,鱼出是不是鱼从盆里跳出来。我说不是。她不信我。」
小黑板立在早市入口,左边是诗,右边空着一掌宽。往常总有人把「今日鸡蛋四块八」「修鞋配钥匙」往上凑,周素琴一律擦掉。她的界线很清楚:诗是诗,价是价。
老魏的鱼摊在第三排,塑料盆摆成两溜,鲫鱼、草鱼、几条黑鱼卧在盆底。他女儿小满蹲在盆边写作业,膝盖上垫一本卷了角的练习册,铅笔头咬得发毛。周素琴路过时,小满正拿铅笔尖戳水面,鱼嘴一张一合顶上来。
「它出来了吗?」小满问。
周素琴停下。「没有。它贴着水皮。」她蹲下去,手指离水面半寸,「你看,嘴顶到这儿,身子还在底下。这叫出,不叫跳。」
“这叫出,不叫跳。”
小满把铅笔横在盆沿上,看了一会儿。「那燕子呢?」
「燕子飞得斜。」周素琴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「风一吹,翅就歪着切过去。」
老魏舀一瓢水淋进盆,鱼群散开,又慢慢聚拢。小满伸手去够水面,被他用瓢背挡回来:「写你的字。」
那天收摊前落起雨。雨不大,斜斜地扫进来,棚布上积了水,往下滴。周素琴收了铁盒,正要搬黑板,看见老魏蹲在黑板下角,捏着半截粉笔写字。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往下压:「鲫鱼十五。」字歪,横不平,竖也斜。
她站着看了会儿,没伸手擦。走过去,把「十五」挪到「鱼」字底下,空出一行。
「你这字,」她说,「占地方。」
老魏嘿嘿笑,把粉笔递给她。她没接,指了指黑板槽。
小满从鱼摊那边跑过来,鞋上沾着鱼鳞,手里攥一支铅笔:「周老师,我写一个行不行?」
「写。」
小满蹲下,在空出的那行写:「燕斜。」两个字挤在一起,斜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出了格。
“算不算?”
「算不算?」她仰头。
周素琴看了看那两个字,又看了看黑板上的诗。「算。」她把粉笔头拾起来,放回黑板槽里,转身去挪挡路的菜筐。筐里是半筐土豆,沾着泥,她一只一只搬到墙边。
下周她换新诗。擦黑板时,抹布走到右下角停住。那行歪字还在,粉笔灰被雨洇过,淡了些,但看得清。她拿抹布绕开那一块,把上面的诗擦净,重新画格,抄了一首新的。
抄完,她把半截粉笔放到小满常蹲的那条板凳上,用一块小石子压住。风把遮阳棚吹歪了,一角垂下来,她去扶,手够不着,就搬了张塑料凳踩上去。
老魏在摊上喊:「周老师,明儿还来不?」
「来。」她说,把棚角的绳子往铁钩上绕了两圈。
雨停了。盆里的鱼还在顶水皮,一顶一顶,不跳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