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满把行李箱拖进店门,轮子卡在门槛的石板上,响了一声。她爸从蒸笼后面抬起头,说,回来啦,就这三个字,又低下去掀盖子。她把电脑包放在收银台上,台面有一层薄油,用湿巾擦了三遍,纸还是黄的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,她发了回县城之后的第一条朋友圈:「晨光里的第一笼汤包,愿你不负好时光」。图是前一天下午拍的,蒸笼冒白气,她蹲着拍了十七张,挑了最亮的一张,修了半小时,把笼沿的油渍修掉,把水汽拉白了一点。
两小时过去,三个赞,两个是姑姑和表姐。她爸蹲在门口剥蒜,蒜皮落了一地,抬头说了一句:字太多。人家划手机比翻书快。
我做了四年文案。她说。
四年没划过手机?她爸把一颗蒜丢进盆里。
第二天她起晚了。下楼看见她爸端着手机站在蒸笼边,手机举得离眼睛很远,眯着眼,一个指头在屏幕上戳。她问发什么了。他说没什么。她掏手机看,一条新朋友圈:「今天有糖糕,热的。」没有图,没有标点,热的后面空了半格,像按下去之前想了很久。
手机离眼睛很远的那个清晨
六点四十,老郭的出租车停在门口,车窗摇下来,头探出一半:还有糖糕没有?
那天三笼糖糕卖到八点四十。小满站在门口数人头,拿笔在收银小票背面记:六点二十五,三个穿校服的孩子,一人两个,边走边吃;六点四十,两辆出租车,老郭和另一个不认识的;七点过十分,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,买了六个,说带给厂里上早班的同事。
没一个人提晨光。
他们问的都是「还有没」「还剩多少」「凉了没」。小满把那张小票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:「糖糕还剩十四个,卖完收摊。」写完盯着看,觉得太糙,像菜市场喊价。发出去的时候手还犹豫了一下。
十分钟后她爸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两块手印,问她:你写的?
嗯。
这个行。他说完又进去了。
因为数字有人跟着走。老郭六点半到,进门先看柜台边那块小黑板,黑板上的字换了,他就知道今天还剩多少,剩得多就多买两个,剩得少就留一个给下午的客人。
后来两人分了工。小满管数字和出笼时辰,几点上笼,几点揭盖,剩多少;林德福管那两个字。热的。他说热的不能省,不写,人家以为凉了。有一回小满写成「刚出锅」,他看了一眼说不行。她问哪里不行。他伸手指了指蒸笼盖:热气是给人看的,热的两个字是给人信的。
入秋那天,林德福用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。小满在里屋择菜,听见外头响了一声。她拿起来看:「今天有糖糕,热得。」
那个错掉的“热得”
她把那个字看了两遍,笑出声。她说爸,这个字错了。她把手机伸过去,他往后仰了仰,把手机揣进兜里:发都发了。
老郭的评论在第一条:老林,热得是热得冒汗还是热得慌?底下跟着一串。热得我今天多买两个。热得我差点闯了个红灯。热得我媳妇问我是不是又去老林那儿了。到下午四点多,那条底下四十来条,小满数到一半就不数了。
晚上老郭来店里坐,坐到八点,帮她爸把最后一屉收进柜子,说:你这条,比我拉一天活儿还有意思。
小满没让她爸删。她把那条截图存进相册,新建了个文件夹,名字叫「本店最好的一条文案」。相册她很少翻,那张图下面还压着一张,是她妈拍的:她爸蹲在蒸笼边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机举在离眼睛一尺远的地方,屏幕上是打了一半的字,光打在脸上。
相册里那张“最好”的文案
冬天来得快。黑板换成了白板笔,字比以前写得多一点,也就多到「糖糕还剩十四个」。
早上五点半,小满躺在里屋听见外面有响动,是笔在白板上划,划两下停一下。她翻身摸到手机,草稿箱里存着一条昨晚写到一半的,二十来个字,她想说今天降温,汤包出笼早,早来的有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那行删了,重新打:糖糕还剩十六个,汤包六点出笼。
外面那个人把笔帽盖上,隔着门喊:热的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