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入梅校稿
入梅第三天，阊门刻坊的纸都发软。陆蘅把《吴中百咏》的稿本摊在临窗长桌上，左手压住页角，右手拿竹尺比着行距。校到《梅雨词》那页，她看见“篷背雨如珠”旁边多了一道朱笔，把“珠”改成了“酥”。改稿的是新来的伙计，说是周敬堂点的头。
陆蘅没吭声，从抽屉里抽出词谱，指腹沿着平仄格一寸寸挪。她轻声念：“篷背雨如珠，滴到空江无。”念到“珠”字，舌尖抵住上腭，声音短，收得干净；换成“酥”，嘴唇要往前送，像含着一口化开的糖。她把两支笔并排搁在稿上，一支蘸朱，一支蘸墨。“珠”与“无”同押平声虞韵，“酥”在模韵，换了韵部。再说，雨落在篷背上，是颗粒，不是酥油。
梅雨天的刻坊，潮湿的空气与僵直的竹尺形成张力。
周敬堂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攥着账册。“陆姑娘，酥字香软，读者翻到这一页，嘴里能生出甜味。珠字太硬，像石子硌牙。”陆蘅把词谱翻到那一调，指给他看：“此调押平声‘无’字，‘珠’在虞韵，‘酥’在模韵，换了韵部。格律先不说，雨落在篷背上，是颗粒，不是酥油。”周敬堂把账册往桌上一拍：“格律能当饭吃？上个月印的《香奁集》，带‘酥’字的句子多卖了三十本。”
陆蘅把稿本翻回前一页。那里有原词的小注：秦六娘，渡口船娘，口传此词。注脚只写半阕，下半阕空着。她拿朱笔在“珠”字外画了个小圈，又在“酥”字外画了个小圈，两个圈挨着，像两枚铜钱。周敬堂见她不动，把账册合上走了。
二、一字账
第二天一早，周敬堂把账册摊在陆蘅案头，指着一行数字：“《梅雨词》印五百册，若补足下半阕，凑成完整一阕，可搭《吴中百咏》卖套书。你只把‘酥’字留住，别的不用动。”陆蘅翻到账册末尾，看见上月纸价涨了两成，墨也涨了。她把账册推回去：“补下阕，谁补？你补，还是我补？”周敬堂搓了搓手：“你是校字女史，添几句应景的，读者看不出。”陆蘅把朱笔搁进笔架：“看不出，我就不添。”
夜里坊中伙计都走了，陆蘅点一盏油灯翻词谱。她把原句与改句并排抄在一条窄纸上：“篷背雨如珠”在上，“篷背雨如酥”在下。抄完拿尺一量，此调上半阕仅存五句，末句恰停在“滴到空江无”。五句占纸面三行半，底下留白六行。灯芯爆了一下，她把窄纸夹进词谱，合上。
三、渡口问半阕
午后她循稿上小注去渡口。出了阊门，沿河走半里，石阶湿滑，卖菱角的摊子支着油布棚。秦六娘的船泊在柳树下，船篷补过三块，颜色深浅不一。陆蘅站在岸上问：“六娘，你那半阕《梅雨词》，下半截还记得么？”秦六娘正拿木瓢舀船底积水，头也不抬：“记得上半截。下半截留给过江人。”
陆蘅说：“我不求补，只想听你哼一遍。”秦六娘把木瓢搁下，拿围裙擦了手，坐在船头哼起来：“篷背雨如珠，滴到空江无。”哼到“无”字，她停了，手搭在橹柄上。雨点落在篷背，先是疏疏几声，接着橹在船尾一拨，水响压过雨响。陆蘅站在石阶上没动。她听见秦六娘又从头哼，还是五句，哼完就收，像把一匹布裁到一半，剪刀搁下，不急着接。
渡口问词，雨声与橹声交织，留白处的沉默比言语更重。
陆蘅问：“过江人怎么接？”秦六娘把橹一推，船离了岸：“有人接得上，有人接不上。接不上的，就记着这五句。”船到河心，橹声又起。陆蘅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，把橹声与雨声的先后记在心里：先雨，后橹，再雨。回坊时天将黑，雨没停。她把油布伞靠在门后，坐到长桌前，在《梅雨词》页边写一行小字：以“珠”落“无”，意象只取雨与江，留白比说尽更有力。
周敬堂路过瞅了一眼：“这行字也刻进去？”陆蘅说：“不刻正文，刻在页边小字，让读者自己看。”周敬堂摇头：“页边小字也占行。”陆蘅把页边空着的六行指给他看：“这六行不印字，印空白。”周敬堂瞪眼：“空白也要纸钱。”
四、开印留白
开印前一日，周敬堂又到长桌前，手里捏着半页补稿：“我请隔壁书铺的先生拟了下半阕，你看看，接得上。”陆蘅接过扫了一眼，把纸推回去，拿朱笔在稿上把“酥”字圈掉，在旁边写回“珠”字。笔尖在“珠”字上停了一停，墨吃进纸里，洇出一个小点。她没添一个字。
以一字为界的对峙，坚守与妥协在朱墨之间决裂。
周敬堂把补稿折了两折：“读者嫌半阕空，你担着？”陆蘅把校样按页码理齐：“发排。”周敬堂站了片刻，把补稿揣进袖里，走了。
《吴中百咏》上市在六月末。有读者翻到《梅雨词》，在书铺里问伙计：“下半阕怎么没有？”伙计照周敬堂交代的话答：“原稿就这些。”读者把书放回架子，走时嘀咕了一句“空了一半”。陆蘅后来去书铺送校样，听见这话，没接。回到刻坊，她把《梅雨词》的校样从柜里抽出来，夹进一本旧账册。页边那处朱圈还在，“珠”字外圈着细细一道，旁边没写解释。她把账册合上，放回抽屉，锁好，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