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夏搬进西城老小区六楼那天，来回爬了七趟。最后一趟抱着装书的纸箱停在四楼半，头顶铁门响，一个男人侧身锁门，灰蓝色工装，肩上挎一只磨白的帆布包，手里拎着保温杯。楼道窄，两人同时往左让，又同时往右让，第三次他退到自家门框里，抬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你先。”他说。
宋知夏抱着箱子从他面前挤过去，闻到他身上一股机油味混着洗衣粉。她掏钥匙开门，听见身后脚步往下走，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。
第二次照面是凌晨一点四十。她加班回来，声控灯在六楼亮起来，对门开着，陆行舟蹲在地上系鞋带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夜班。”她点头，钥匙捅了两次才对准锁孔。他站起来，等她进了门才下楼。
合租房的公用冰箱在客厅角落，冷冻层塞满别人的冻肉。宋知夏把一盒速冻馄饨搁在靠里的位置，第二天早上盒盖上多了一张便利贴，字歪歪扭扭：“下层抽屉更冷，别放这儿，会冻裂。”落款一个“陆”字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。
她把馄饨挪到下层抽屉，撕了张便签回“谢谢”。写完看见水池里泡着一只碗，碗沿沾着几粒米，她顺手洗了，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晚上回来，那只碗已经收走，她自己的马克杯被转了个方向，杯口那个豁口朝着墙。她愣了一下，把杯子转回来。第二天再看见时，豁口又朝墙了。
周末难得不加班，宋知夏把被子抱上天台晾。晾衣绳是公用的，她占了一头，用夹子夹得密密实实。下午部门临时开会，她开到一半想起被子，散会冲上六楼，天台空荡荡的，绳子在风里晃。
被子叠成四方块放在她门口，上面压一张字条：“今天有雨。”背面是从地铁线路图上裁下来的边角，露出一截蓝色的换乘线。
她抬头看天，西边果然堆着灰云。抱着被子去敲对门，敲了三下，门开了一条缝，陆行舟刚睡醒，头发翘起来一撮，眼皮还肿着。
“被子，谢了。”她把字条举起来。
“以后看西边云。”他声音哑，侧身从门后摸出把伞，骨架歪了一根，布面倒还完整，“歪是歪，挡雨够用。”
歪是歪，挡雨够用
她没接：“你自己不用？”
“还有一把。”他把伞往她怀里一塞，门关上了。
单元电梯修了整一周。宋知夏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，在楼道里碰见陆行舟的次数多了起来。他下夜班回来，她正好出门，两个人一上一下，在拐角处错身。第三天他问：“几点上班？”她说八点半。第四天早上，他在一楼单元门口站着，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。
“顺路。”他递过来一杯。
她接过来，吸管没插，问：“你不是往北边车辆段？”
“先坐三站，再折回去。”
地铁上人多，他把她让到门边靠里的位置，自己站在外侧，一只手抓吊环，另一只手替她挡着后面挤过来的人。到了换乘口，他下车，隔着玻璃朝她抬了抬下巴，转身往对面站台走。
加班到十一点，宋知夏在小区门口看见老赵的摊子还亮着灯。她要了一碗小馄饨，坐下才发现对面坐着陆行舟，面前一碗吃了一半的馄饨，正拿筷子挑里面的香菜。
他把辣椒罐挪到桌子另一头，没抬头：“你上次吃微辣，喝了两杯水。”
“你记这个？”
“记性还行。”
老赵端上来一碗关东煮，搁在桌子中间：“最后一碗，给你留着。”陆行舟把自己碗里的萝卜块全夹到她碗里：“不吃萝卜。”
最后一碗，给你留着
宋知夏咬了一口萝卜，烫得直吸气。过马路时他拎着她的电脑包，走到外侧，她打趣：“你这是检修检出来的职业病？”
“差不多，”他说，“我们检车也讲究把人护在里头。”
第二天她在他冰箱里看见一整袋白萝卜，塑料袋上贴着超市价签，日期是上周。
梅雨季一到，楼道里潮得能拧出水。宋知夏发现鞋柜上每天并排放着两把伞，一把黑色折叠伞，一把长柄灰伞。他出门时拿一把，另一把靠在她门边的墙角，伞尖抵着地砖缝，从来不提。
她开始记他的班表。他夜班回来那几天，她早上煮粥多煮一碗，装进保温盒搁在门口，便利贴从“谢谢”换成“锅里有粥，别热太久”。他吃完把保温盒洗好放回来，盒盖上贴着歪字：“咸了。”第二天她少放半勺盐，他回：“正好。”
有天她加班到九点多，出地铁口正赶上一阵急雨。她站在闸机口翻包，没带伞。抬眼看见陆行舟站在台阶外侧，长柄灰伞撑开，手里还拎着一只塑料袋，袋口冒着热气。
“顺路。”他说。
宋知夏看了看他工装上的雨水痕迹，又看了看地铁口往西的方向，那是车辆段的反方向。她没说话，走过去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，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。他把塑料袋递过来：“老赵收摊前最后一碗，打包的。”
她接过来，馄饨还烫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