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桥西的铺面挤在御街边上，一家挨一家，招牌挂得低，走三步就碰着谁家的幌子。沅记香药只一间门脸，阿沅她爹走后，她把门板卸了三块，柜台上的旧账册还是她爹用剩的，纸角卷了边，压秤盘正好。
隔壁刻书铺的崔九头一回来，站在门槛外头，不进铺子。“甘松，七钱。”
阿沅把秤盘擦一遍，撮药上秤，当面看星位。“连工带料，七文。”他搁下铜钱，三枚叠着，转身就走。药包留在柜上，压在旧账册底下。
阿沅提着药包追到门口，人已经进了刻书铺。第二天他又来，还是七钱甘松。她把药包递到他手里，他接过去，搁回账册底下。
“崔师傅，本铺规矩，药不过夜。”
“记在背面。”他说完搁下七文钱，走了。
阿沅翻过药包，底下压着一张裁下的纸边：“今日药名，记在背面。”她翻到药包背面，上头写着一行小字，是她当日卖给别家的药：川芎二钱，白芷一钱。
第二日她当着街坊立规矩：“当面称，当面包。”崔九照样来，照样买，照样把药包压在账册下。纸边上的字一日没断。
七月里刻书铺赶印《千金方》，灯点到三更。阿沅收铺时看见崔九蹲在檐下洗手，十根指头全裂了口子，虎口那道翻着白皮。他拿皂角搓，搓一下皱一回眉。第二天他来买药，还是七钱甘松，不买白及。
夜读《千金方》
阿沅包药时掺了一小撮白及粉进去。甘松防蠹，白及收口子，她爹在时常这么配。
隔日崔九把药包原样搁回柜上。字条写：“药不对账。”另搁了一小包同重白及。阿沅把甘松拣出来重新包，说：“白及我送你的。”
“连工带料，七文。”他又搁下七文钱。
阿沅把秤盘一搁：“我这儿试新方，缺个试手的。伸手。”
他不动。阿沅说：“试手一次，抵甘松七钱。”
他把手伸过来，掌心朝上，裂口一道一道，像干河床。
阿沅拿温水化开白及粉，细布蘸着敷上去。缠布的时候她多绕了一圈，布条从掌心一直绕到腕上去。崔九看着腕上那圈布，说：“多了。”
掌心白及
“零头抹了。”
檐下茶摊阿婆端着一摞碗路过，停下来看：“我老婆子多嘴，这布缠得比粽子还结实。”
八月初香药行点秤。点秤人挨铺验秤，只认秤星不认人。轮到沅记，阿沅的秤砣被对街借去还没还，她拿茶碗压秤盘。点秤人拿指头弹秤杆：“砣呢？”
崔九从刻书铺过来，搁下一枚铜秤砣。砣上星位刻得齐整，斤、两、钱，一粒一粒像芝麻。点秤人拎起来看，又挂上秤杆试了试，点头过了。
“哪来的？”阿沅问。
“废铜镇纸改的。”他说，“连工带料，七文。”
阿沅把七文钱拍在柜上，他收了。
隔几日阿沅去刻书铺取包药纸。铺里没人，她拉开柜台下第二个抽屉，里头码着一摞油纸包。每包都拿麻绳扎十字，标签朝上，按日期一排排码过去。她抽出一包，上头写：州桥西张婆，川芎二钱，白芷一钱。再抽一包，也是当日她铺里卖出去的药。
她数了数，八十六包。最上面一包写“沅记”。
崔九从后头进来，手里搬着一摞书版。看见她拉开抽屉，也不慌，把书版搁下：“纸在上头一格。”
验秤过关那日，阿沅把父亲留下的旧秤拿给他。秤杆油亮，砣是黄铜的。“秤换招牌，你帮我刻个新的，这个抵工。”
他接过去翻看，指头摩到秤杆背面，停了一下。阿沅凑过去看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，刻得浅，像随手划的：“七钱甘松，八十六日。”
阿沅没说话。崔九也没说话。他把旧秤搁回柜上，把新招牌提起来挂。招牌上“沅”字最后一笔多刻了一点，多出来的那点朝下，像一滴水。
阿沅站在底下看：“刻坏了。”
“坏了。”崔九说，“重刻加钱。”
“零头抹了，连工带料，从今日七钱甘松里扣。”
茶摊阿婆在檐下敲碗，敲了两下：“面要坨了，趁热！”
崔九把刻刀收进布袋。阿沅解下围裙搭在柜上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檐下走，旧秤留在柜台上，秤杆背面那两行字朝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