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下午两点半，周素贞拿钥匙开门。活动室里还留着上一场书法班的墨味，毛毡没卷，桌角压着半张宣纸。她把窗推开一条缝，走到黑板前，用湿抹布擦第一遍，等水痕干，再擦第二遍。粉笔槽里的粉笔头按颜色排好，白的在左，彩的在右。她挑了一支白粉笔，在黑板右下角写：云对雨，雪对风，晚照对晴空。写完退两步看，粉笔灰落在袖口，她拿手背蹭了一下，蹭出一道白印。
三点差五分，人陆续到。三个孩子，两个家长。小满坐第一排，书包放腿上，没打开。后排的女孩摊开一个作业本，本子边角卷着。靠门的男孩一直看窗外。
“晚照对晴空。”周素贞用粉笔点了点那三个字，“晚对晴，照对空。一个是日头将落，一个是天还亮着。落下去的和还挂着的，正好对得上。”
退两步看，粉笔灰落在袖口
小满在桌子底下转铅笔。铅笔掉在地上，他弯腰去捡，起来时头磕了一下桌沿，没吭声。铅笔捡上来接着转，又掉了一次。第三次掉的时候，周素贞看了他一眼，他把铅笔塞进文具盒，扣上盖子。
空调在墙上挂着，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温的。管理员老吴从隔壁搬来一台落地扇，插头插上，扇叶转起来，对着黑板吹。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风吹得发虚，周素贞走过去，用指腹把“空”字最后一笔按了按，按实了。
“老吴，这空调。”
“修了三回。”老吴把落地扇的摇头拧紧，“再报一次，这回报换整机。”
“晚照对晴空”擦掉，换成新的。她在黑板正中写上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，写一句，讲一句。
“两个，数目。黄鹂，名物。鸣，动静。翠柳，颜色加名物。数目对数目，名物对名物。杜甫写这一联，不费劲，因为眼前有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裁好的纸条，一人一张，上联写着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。
“你们自己对。家里有什么，就自己对什么，别翻书。”
后排女孩写“一行白鹭上青天”，写完自己笑了，说书上有。周素贞说那不算，重来。女孩把纸条翻过去，在背面写“三双筷子摆圆桌”。周素贞看了看，说数对了，别的松一松也成。
小满把笔咬在嘴里，半天写：作业写完吃西瓜。家长席上有人笑出声。周素贞没笑，拿红笔在“西瓜”上画了个圈。
“翠柳是颜色加名物。”她把笔尖点着圈，“西瓜是方向加瓜。属对先看两头，你这头不齐。”
“颜色加名物。”
“再想。家里有什么是颜色加东西的。”
小满低着头，笔在纸上按出一个小黑点。落地扇的摇头转过来，纸条角翘了翘。他写了第二稿，推过去：妈妈喊我收衣服。
周素贞看了几秒，没动红笔。她在旁边标了两个小字：宽对。然后把纸条压在茶杯底下，杯底有一圈旧茶渍。
“宽对也是对。”她对着全屋说，眼睛没看谁，“不工，但通。”
小满抬起头：“什么叫不工。”
“工是严丝合缝。”她把茶杯挪开，指了指纸条，“黄的翠的，对上妈和衣服。少一层，就叫不工。可你这句话是真的，真的比工的难找。”
后排女孩小声说：“什么叫真的。”
周素贞没立刻答。她把黑板上的杜诗擦掉一半，留下前半句，另起一行写：星垂平野阔，月涌大江流。
“杜甫晚上走路，看见星，看见月亮，就写进去了。他没找词，他找东西。”她把手里的粉笔掰成三截，一截一截递过去，“来，报。家里真有的东西，什么都可以，报上来我就写。”
穿蓝衣服的男孩先说：“抽油烟机。”
她写在黑板左数第二列：抽油烟机。
后排女孩说：“拖鞋。”她写在下面。又补一句，“我爸的大拖鞋，鞋底磨偏了。”
周素贞写完“拖鞋”，在后面添了两个字：磨偏。
小满站起来：“楼道里那盏声控灯，坏了半年了，我妈上楼还得跺脚。”
她一笔一笔写：楼道声控灯。坏了半年。
写完回头看这一列，不排序，不归类，长长短短挤在一起。她拿粉笔头在“抽油烟机”旁边点了一下：“这个最难对，三个字，全是实词，得找三个实的。”
没人接。落地扇转到头，咔一声折回来。
小满忽然说：“我爸上夜班回来，打呼噜，比楼下那条黄狗还大。”
周素贞的手停在粉笔槽上方。她转过身，在黑板正中写下两行：爸爸的呼噜，楼下的狗叫。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，把它挪到右下角，字比正文小一号，后面添两个字：不工，存。
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，把它挪到右下角
四点二十，小满妈妈站在门口。她穿着超市的蓝马甲，袖口有一道纸箱划的白痕，没进门，就着门框往黑板看。
“周老师，这算什么对子。”
“算他家的。”周素贞把改稿纸折成四折，一拍一拍压平，塞进包里。
小满妈妈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小字，没说话。小满跑过去，把文具盒塞进她手里，盒盖没扣严，铅笔哗啦响。母子两个下楼，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。
周素贞把黑板拍了张照片，发给在外地的女儿。过了几分钟，女儿回一个字：嗯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然后拿湿抹布，从黑板左边开始擦起。“抽油烟机”“拖鞋”“楼道声控灯”一行一行擦掉，擦到右边停住，只留下右下角那两行小字。
只留下右下角那两行小字
落地扇还在转。她把风扇头拧向门口，弯腰拔插头，线绕了两圈，挂在扇座后面的钩子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