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卯时三刻,汴京州桥南风紧,香药局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。阿棠挽起袖口,把昨夜烘过的药屉端到长案上,腕上沾着沉香粉,一路走一路落。小顺提秤,秤砣磕在铜盘上,声音清脆。刘掌事在门口翻簿,头也没抬,只说:「按簿来,今日先拣沉香碎。」
阿棠应一声,拿签牌蘸墨。药簿摊开,沉香碎一栏在她指下。她拣出的碎料色深,油线细,一闻便有甜凉气。小顺凑过来念香签,声音拔高:「拣药娘子阿棠,沉香碎——」他忽然停住,眼珠在签上转了两圈,「降真香?」
案前几双手都停了。阿棠低头,香签上确写「降真香」三字,墨还没干透。她用指蹭了蹭鼻尖,去够那支签,想抽回来重写。刘掌事的算盘在门口响了一声,短促,像钉子敲进木头。
点检郎君周屿从药碾后走过来。他穿青色公服,腰间系香药局铜牌,手里一把银匙。银匙在药碾边沿敲了三下,笃,笃,笃。他看了一眼香签,又看阿棠。「重新签,」他说,「记下了。」
小顺把错签递过去。周屿没接,只把银匙横在簿上。阿棠另写一张,字比平日小,签牌却是方才那张压过的痕。她低头时,袖口擦过周屿案角,那一小角木面沾着龙脑香。她认得这味,今早开库时,最里一格的锁孔边也有,指腹摸过去,凉,细。
次日罚簿公示在局门口。阿棠挤在学徒后面看,榜上写的不是她,是「点检郎君周屿失职,罚俸半月」。小顺念完,回头看她。阿棠把袖口攥紧,走到周屿案前,先道:「劳烦问一句,那香签明明是我写错。」
周屿正把晒过的降真香装袋。他没看她,银匙在药碾上敲三下。「按簿来。」他说。停一停,又加一句:「记下了。」
阿棠站着没走。周屿从袋口捻出一小撮沉香碎,放进她面前的簸箕里。那意思像是公事,又像不是。阿棠没再问,回去拣药。午后药筛一响,她总觉得案角那道银匙痕比平日亮。
夜里补沉香碎,库房只点两盏油灯。硬梗扎进她指腹,血珠冒出来,她含了一下,又吐掉。周屿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白日那本簿,说公事未毕。阿棠说:「劳烦问一句,有针么?」
周屿没去找针。他拉过药碾旁的矮凳,让她伸手。银匙柄在他指间转了个向,尖端挑起刺。他始终没碰她手,匙柄离她掌纹半寸,稳得像量药。油灯爆了个小灯花,影子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。刺挑出来后,阿棠把手指缩回袖里,闻见匙尖有龙脑香。
第三日小顺传闲话,说点检郎君替拣药娘子挨罚,药碾旁快成市集了。刘掌事在院里敲算盘,珠子一上一下。「按簿来,」他说,「礼制之下,男女不同席。拣药的走药案东头,点检的守药碾西头。」
阿棠从那以后绕开药碾走。她来得更早,却发现难拣的沉香碎总被拣净了。硬梗拢在周屿案角,堆成一小撮。银匙上多了细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。阿棠把自己的药筛挪到东头,风从门缝来,筛里的沉香末扑在她鞋面。
她托小顺送半包梅子。梅子用油纸包着,纸角系了根红绳。小顺回来时,梅子还在。「周郎君不收,」他说,「放药碾旁了。」阿棠远远看去,周屿每次碾药前,先看那油纸包一眼,再落匙。
上元前,急令下来,要合一批供灯市香铺的降真香。药簿上三样主料,阿棠漏配一味,合出的香少了甜底。周屿当众翻开簿,指在她那行旁边:「点检失职,我认。」刘掌事把算盘一推,说按簿来,拣药娘子调去后院库房。
后院库房久不开窗,锁眼却亮。阿棠拿周屿案上那把银匙试最里一格。银匙短,进不去,她又换了一支旧铜簪,格门弹开。里面没有沉香,全是她写错的香签。每张背面有银匙压出的改正痕,浅浅一道,像有人半夜对着灯,一张张压过去。
阿棠把罚俸文书从簿底抽出来。纸上有周屿的名字,墨色已干。她研墨,在名字旁写「阿棠同签」四字。写到最后一笔,库房门响。周屿站在门边,手里还是那把银匙。
阿棠没藏。她把文书摊在米袋上。周屿走过来,银匙在药碾上敲三下。这后院本没有药碾,阿棠这才看见门后一只旧碾,碾槽里积着红褐香末。周屿说:「按簿来,」停一停,「记下了。」
上元灯市香铺来取合香。刘掌事在前堂点货,红绳系在药包上。那本两人同签的香簿压在药包底下,风吹过时,降真香与沉香混在一起,甜里带凉,分不出哪味是谁拣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