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伏天头一日,日头刚过屋脊,父亲把一杆戥子搁在柜台上。秤杆细得像根竹签,秤盘是铜的,边上磕过一块。他把那串钥匙从腰上解下来,一并推过去。
“香不许压秤。钱不许赊。天黑上门板。”
三句话说完,他拎起褡裢就出门了。六娘站在柜台后头,听他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远了,才伸手把戥子拿起来。
秤盘凉。秤杆上嵌着几十颗铜星子,最小的那些得凑近了才看得清。她把秤往柜台里侧挪了挪,翻出半块布,把秤盘擦了一遍。
晌午过后,日头把巷子照得发白。隔壁纸马铺的门半开着,里头有人在裁纸,纸刀落下去的声音一起一落。
六娘正低头理香匣,听见巷子里有人喊:“六娘,借个秤使。”
崔九站在两家铺子中间那条三尺宽的巷子里,袖口挽到肘上,手上沾着浆糊。他那边案子上的纸马堆了半人高,看样子是中元节前要用的。
“称什么?”
“一小包檀屑,就二两。”
六娘把戥子递过去。秤杆到了他手里,停了一下才接稳。那一下停得不长,够她把手指松开的功夫。
他没走远,就在巷子里摊开纸包,一颗一颗往上拣铜星子。称完了把秤还回来,秤盘擦得锃亮,连盘底那圈沟里的灰都没了。
六娘接过来,没说什么。
第二回是隔了两天。他站在巷子里,说要称半两芸香。
第三回隔了一天,称三钱的。
第四回他手插在袖筒里,说昨儿剩的一点边角料,你替我看看还有没有二钱。
六娘低头看那包纸。纸包得方方正正,用手一掂,比二钱多。她没拆,把戥子递过去。
回回还回来,秤盘都是亮的。后来连秤杆上的铜星子也擦过了,一颗一颗,亮得能在日头底下反光。
母亲在里屋糊香盒,糨糊刷在纸边上一道一道。她从门帘后头问:“隔壁怎么老借秤?”
“他们铺子只有大秤。”六娘把香匣往柜里码,码得四四方方。
母亲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
第二天早上开门,柜台边上多了一张矮凳。六娘看了一眼,是母亲从后头柴房里搬出来的。凳面上落了灰,擦过了还留着两道水痕。她把矮凳推到柜台旁边,靠着墙。
中元前三天,纸马铺忙起来。裁纸的声响从天亮响到天黑,巷子里走过的人都能看见那边门板上晾着的纸马,一排一排,风一吹,马腿都动。
崔九过来的时候,袖子挽到肘上,手上、袖口上都是浆糊印子。
“整包檀屑,还有芸香,各要一斤。”
六娘从香匣里舀。檀屑舀进纸包,她手底下多抓了一钱,压在包底。戥子一架,秤杆翘起来,她没减,只报原来的数。
“多少?”
“照原价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钱,一枚一枚数在柜面上。数完了,六娘低头一看,多出两文。
“这是上回的秤钱。”他说。
六娘没退。她把那两文钱拿起来,压在戥子底下。戥子搁在柜台里侧的木板子上,秤盘朝下,两条钱边从盘沿底下露出来。
中元过后,纸马铺闲了。巷子里晾的纸马收了,门板开得也晚。
六娘清柜子,清出一沓裁剩的纸,是父亲裁香盒纸裁下来的边,长短不齐,留着没用。她想起隔壁裁纸用得多,抱着纸过去。
纸马铺的门半开着,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崔九从里间出来,手上还捏着半块糨糊饼。他把纸接了,让她进来坐。
六娘没坐。她站在案子边上,眼睛扫过去,看见墙角挂着一杆戥子。跟她家那杆一样细的秤杆,一样的铜盘。铜星子磨得发亮,秤杆上落了灰,薄薄一层,看样子挂了有些日子。
她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“这纸你留着用。”她把纸往案上一放。
“谢了。”
她走回铺子,站在柜台后头。那张矮凳还在墙根底下。
她把借秤的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初二、初四、初七、初九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五。一天一天数完,都是她看铺的日子。
她没问。
低头把矮凳往里挪了半尺。挪完,站了一会儿,又挪回来。
第三十七天,父亲回来了。
褡裢里是收来的账。他把账本摊在柜台上,一页一页对。对完了,把戥子从柜台里侧取下来,挂回原来的地方,钥匙也收回去,串在腰上。
“没出岔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秤呢?”
“没压过秤。”
父亲点点头,没再问。
天黑的时候,六娘照旧上门板。一块一块,从上往下。上到最后一块,隔壁也在上门板,声音一前一后,隔着一堵墙。
第二天早上,六娘开铺门。
隔壁的门板比往常早开了半刻。
巷子里摆出一张矮凳。凳上放着一沓包香纸,裁得齐整。纸角上压着一块小石头,是巷子里铺路铺剩的那种青石,边上有棱。
六娘看了一眼,把自家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靠在墙根。最上头那块,卸得比平时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