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二氧化碳吸收泵的输出从百分之九十八掉到零。值更的周弥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了半分钟，只听见风机空转的声音。他关掉报警，翻开配给账本，在最后一行添了一笔：六人，每小时耗氧一百八十升，罐内余量一万四千升。七十八小时。
驾驶舱里，林崇盯着刚打出来的电报。电报是四十三分钟前从地球发出的，光走了五点二天文单位。上面只有三行：火星交付窗口不变，七月十九日前进入环火轨道，滞期费按日计。
“泵能修？”林崇问。
“泵修不了，得换。”周弥把轴承记录递过去，“三个星期前就报过备件申请，货主回的是下一港补给。”
“备件在哪。”
“货舱底层，三号冰柜后头。要停两路温控，出舱两次。”周弥顿了一下，“电量、剂量，另算。”
餐舱的桌子放平，六个人围了半圈。林崇把账本摊在中间，纸页用磁扣压住。
生死抉择的时刻
许蔚先开口。“周弥累计剂量四十七毫西弗，年度限值五十。一次出舱按一百毫西弗算，两次，你就得进医疗舱躺着。”她翻到另一页，“或者休眠。耗氧降到四成，但冷却系统每小时多耗一点二千瓦，六天一百七十千瓦时，电池组剩两千一百，掏得起。”
“我睡了，泵谁装。”周弥说。
罗嘉在平板上划了一道弧。“直接去取，备件在侧后方，绕行要八十五米每秒的增量。我们剩一百二十。”他抬起头，“绕完再加速追窗口，够，只剩三十五米余量，一点错都不能出。”
“那就绕。”林崇说。
“我签什么。”周弥问。
林崇的手指在合同第七款上敲了两下。“自愿危险作业，津贴由货主保险出。强制命令，我签字，责任落船上。”他把笔帽扣上，“我不下这个命令。”
“那我签自愿。”
“周弥。”许蔚把笔按住，“一百九十毫西弗进去，你的骨髓要歇半年。”
“泵不转，六个人一起歇。”周弥把笔抽走，在自愿书末尾写下名字和舱时。
地球的回复要八十六分钟。氧气账撑不到八十六分钟。出舱那几天为了省电，高增益天线关掉，只留低速链路，报文按字节排队。林崇站在舱门口说了一句“我没意见”，转身回了驾驶舱。日志上他没写这一句。
第一次出舱四十一分钟。气闸泄压，舱外服冲洗，冰柜的棱角在右手套上划开一道口子，第二层完好。周弥把泵组用束缚带捆在背架上，失重里那点重量只是一团甩不掉的影子。回到气闸，他把手套翻过来看那道口子，看了三秒，才开始卸装备。
第二次出舱装了七十三分钟。底座四颗螺栓冻在一起，他用加热带包住，等十分钟，一颗一颗拧。木星压在半个舷窗上，云带横着推过去，红了又暗。回舱时，剂量计上的累计数是一百九十毫西弗。
木星下的孤注一掷
循环系统在第九个小时恢复。二氧化碳读数从红线掉回绿色。账本上，氧气比原计划少了二十四小时——两次泄压、两次冲洗，一共折掉这些。周弥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：自愿配额调整。
船按绕行方案加速，用完一百一十米每秒。第七天，货主回电：窗口确认，滞期费免除。电报时间仍是四十三分钟前。
到火星轨道，通信延迟缩到十四分钟。保险公司的回执只有一页：依合同附件四，船长紧急处置权限内产生的医疗支出，不属于船东责任；自愿危险作业津贴按次结算，可抵扣个人欠款。周弥的治疗费列在个人债务栏，第一轮一万八千信用点。
“不签自愿书会怎样。”周弥问。
“延误责任重新分摊。”林崇把回执推过去，“六个人分。”
周弥签了。津贴一万九，扣掉第一轮治疗，账上剩一千。
白鹭号卸下冰货，补给用了三十一小时，紧接着排下一段航程。周弥留在医疗舱，许蔚每天早晨给他测一次血象，把数字念出来，再抄进档案。
第三天，他收到那封回信。他在出舱前一小时用低速链路提交了治疗责任认定申请，回执从地球发出，抵达时迟了四十三分钟。信里只有一句：申请已收到，请按现行配给条例执行。他关掉屏幕，伸手去够床头的水袋，吸了一口，把袋口夹好，放回原来那个凹痕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