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，老陈把一张表贴在泵房门上。表头写着：现有水量六十吨，人数二百八十，日耗按每人十升算，三吨二；柴油六百升，发电机每天三十升。水撑十五天，油撑二十天。他用红笔在“十五”底下画了一道。
有人下楼来看，看完不说话。六楼一个男人问，十升是多少。老陈从墙角拎起一只五升的塑料桶，举了一下，又举了一下。
王经理是中午来的，皮鞋上沾着灰，说电梯得开，老人下不来楼。老陈把柴油账翻给他看：电梯一天二点五升，一月七十五升。王经理说，那就早晚各一趟。老陈说，一趟也是一样烧，机器不认趟。最后定的是早晚各半小时，中间锁梯。王经理在表上签了名，字写得很小。
第九天，人开始往泵房跑。二十二楼的李秀兰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张说明书，说她母亲的制氧机三百瓦，二十四小时不能停。老陈算了算，折算柴油三升一天。他说行，但插头得接在泵房这面墙上，别处不许接。李秀兰连着说了三个谢。
七楼的张桂芝是自己拄着拐下来的，说小冰箱里有胰岛素，要占半度电。老陈算了零点三升，也批了。老太太问要不要签名，老陈说签，签在这儿，日期写上。
被拒的人不少。九楼要开电暖器，老陈说，一晚上五升油，你烧的是水。十一楼要用电饭锅，老陈指指墙上的表。当天夜里，楼道应急灯的线被人剥开了皮。老陈拿黑胶布一层层缠回去，末了在表上添一栏：偷电损耗，两升。他不知道是谁，就写“若干户”。
第十三天，水耗对不上了。按表该走三吨二，实际走了四吨四。多出来的一点二吨水，像从墙上渗出来的。
水耗对不上，多出来的一点二吨像墙里渗出的汗水
老陈凌晨两点下楼蹲守。泵房里冷，他把手插在棉袄袖子里，听水泵的声音。三点多，一楼商铺卷帘门后头有水声，哗哗的，是软管冲地的声音。他敲开门，地上湿了一片，几个塑料筐泡在水里。老板说洗一批货，不洗就坏了。老陈把软管从消防栓上拧下来，说这是全楼喝的水。老板没吭声，把筐端进屋。
回去查管线，他又在立管接口上摸到一手湿。砂眼，比针尖大点，一夜渗不了一吨，但天天渗。修得停水四小时。他挑凌晨两点，用两个卡箍、半卷生料带。重新开泵，水压上不去，他排了三次空气，水泵才重新咬住水。这一夜他喝掉自己配额里的半瓶水，瓶子放在脚边，瓶身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“陈”字——那是他自己认的份。
第十六天，水箱只剩十二吨。按现在的耗法，撑不到第二十天。老陈翻出竣工图，在地下二层那一页停住了。消防水池，一百八十吨。验收单上写着：消防专用，不得挪用。
他去找网格员小刘，要氯片和浊度计。小刘在社区仓库里点东西，头也不抬，说消防水不能动，动了出事谁担。老陈说，不动，第十九天全楼断水。小刘说，断水了可以送水车。老陈说，水车进城要批，批下来几天你不知道？
两人就着仓库里一盏应急灯吵了十来分钟。最后小刘把两盒氯片推过来，说，记录留着，一天一页，别糊弄。老陈把氯片揣进兜里，说，我签我的名。
在规则与生存之间，他选择了先救人再担责
放掉底层两米沉积水，投氯，等四个小时，测余氯，零点四，合格。他把消防池的出水接进生活泵，在表上添一行：消防余量保留五十吨，动用上限一百三十吨，动用日期、投氯量、余氯值，逐日一栏。
楼里有人不知道水从哪来，只管拧龙头。老陈在泵房门口又贴了一张纸，写明“本日供水来自地下消防池，已投氯”，底下留了他的手机号。
第二十一天，市政来低压水，只到四楼。四楼以上还得靠泵房。老陈把消防池切回消防管路，水位低于验收线。整改通知是三天后到的，红章盖得很正。
账是那天上午结的。消防池用掉九十四吨，柴油剩七十一升，拒批十一次，他一条条抄在本子上，签了名。张桂芝是第十九天下午送医的，脱水，腿肿，救护车来的时候楼道里抬担架费了劲。老陈分了自己三天的水给她，一小桶一小桶拎上七楼，最后一趟腿肚子直抖。李秀兰母亲的制氧机没断过电，电表是他天天去看的。
消防验收那天来两个人，看水位，看记录，签字。老陈把逐日投氯记录和用水表复印两份，一份交物业，一份贴泵房门口，用透明胶带压住四个角。
然后他拎起工具箱下楼。那根立管的砂眼还在渗，接水的塑料盆已经积了半盆。他蹲下去，把扳手从箱子里抽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