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把最后一盒螺丝倒进铁皮盒，按长短分格。杂物间朝北，墙皮返潮。他把台钳往墙角挪了挪，扫出半簸箕锈屑。这间屋子是巷尾公用的，原先放扫帚和旧煤球，后来各家不用的东西都往里塞。老陈退休后接了钥匙，隔三差五来收拾。
锁门时，他听见门后“嗒”一声，像细铁棍碰铁皮。他回头，门缝里黑着。他把搭扣扣上，挂锁穿过锁孔，又停住，伸手推门。门没动。他再推，门板里有东西顶着，插销落下的声响从门后传出来。老陈弯腰看门缝，地上有一线亮，门后的插销舌头卡在槽里。
他喊了两声“有人没有”，巷子里只有谁家厨房抽油烟机响。他去巷口叫小王。小王拿着钥匙串和一根撬棍过来，先贴门听了听，又蹲下看锁孔。小王说，陈叔，这门从里头插上了？老陈说，我出来时带上的，没碰插销。小王把撬棍头塞进门缝，轻轻一别，门板嘎吱一声，插销退回去，门开了。
屋里没人。旧木箱靠墙，台钳在墙角，簸箕里的锈屑堆得尖尖的。小王拿手电扫了一圈，床底没有，柜顶没有。地当间落着半块铜钥匙，断口发灰，旁边有一小片铁皮。小王捡起来看了看，说，这钥匙不新。老陈接过去，指腹在断口上蹭了蹭，没说话。
屋无人，只有地当间的半块断钥
小王走后，老陈把半块铜钥匙放在台钳上。他翻工具包，侧兜、内层、帆布盖底下都摸了，没有另一半。他记得这种铜钥匙配老式抽屉锁，二十年前给谁修锁剩了一截，扔在杂物间里。可哪一年、给谁，一时想不起来。他把钥匙收进上衣口袋，锁门时又推了推插销槽，槽口松，手指一拨就晃。
第二天上午，他拿着半块铜钥匙去巷口旧物店。店主老周正给一台旧风扇接线，见了钥匙，用指甲弹了弹断口。老周说，这种铜料早年常见，前街周家小孩前阵子拿一把旧锁来配钥匙，铜的，也断了一截，我没配成，让他回去找另一半。老陈问，哪个周家？老周往巷里一指，就那家，孩子叫小海，住三楼，他奶奶收旧玩具。
老陈回家翻抽屉，找出早年的工作笔记。蓝色塑料皮，边角用胶带缠过。他一页页翻，翻到中间，记着“三楼小海，玩具锁，铜钥匙两半，剩一截在门后铁盒”。字是铅笔写的，已经发毛。他想起小海上小学时，拿一把坏锁来让他修，他给做了个玩具锁，锁鼻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海”字。钥匙断了一截，他随手扔在杂物间门后的铁盒里。
他又想起上周三傍晚，看见小海从杂物间后窗方向过来，裤脚沾着灰，手里攥着个铁皮青蛙。小海见他，叫了声陈爷爷，说回来拿旧玩具。老陈当时正往墙上钉钉子，嗯了一声，没多问。现在想来，后窗那扇木窗的插销早坏了，窗台上有块灰被蹭掉，他今天扫地时还扫出半枚鞋印，没当回事。
翻找早年的蓝色笔记
老陈回到杂物间，把门后的铁盒拖出来。盒里除了半块铜钥匙，还有两颗断螺丝、一截保险丝。他把半块钥匙和口袋里的那半块对在一起，断口严丝合缝。钥匙柄上有个“海”字，被磨得只剩半边。他蹲在门后看了会儿插销槽，槽口比螺丝眼大一圈，门一关，震动就能让插销自己滑进去。上周小海从后窗爬进来拿玩具，试了试旧锁，把半块钥匙落在门后，走时从后窗出去，窗扇被风带上。
小王来巡巷，见门开着，探头问，陈叔，查清楚了？老陈把两截钥匙并给他看，说，小孩的玩具锁。小王说，那门怎么反锁的？老陈用螺丝刀拨了拨插销，说，槽松，带门时震下去的。小王蹲下看，说，这得修。老陈说，修。他从工具包里找出一颗短螺丝，把插销槽往门框里拧紧，又试了两回，门带上后插销不再滑。
小王走后，老陈把两截铜钥匙放进铁盒，盖上盖。他走到后窗，把窗扇推开，窗台外沿有一道浅浅的蹬痕。他没擦，转身把铁盒塞回门后，又把工具包拉链拉上。拉链拉到一半，他停住，从侧兜摸出那半块钥匙，放在窗台上，用一小块砖头压住。
傍晚小海放学，从巷口进来，书包带滑到胳膊肘。他看见窗台上的半块钥匙，脚步慢下来。老陈在杂物间里整理螺丝，没抬头。小海站了一会儿，把钥匙拿起来，从兜里掏出另外半块，对在一起，又分开。他推门进来，叫了声陈爷爷。老陈把螺丝盒扣上，说，锁修好了，下回别爬窗。小海嗯了一声，把两截钥匙放进书包侧兜，走了。
锁好门，口袋里的秘密
老陈把台钳上的锈屑扫进簸箕，倒进垃圾桶。他锁门时，手在搭扣上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门后的插销槽。槽口新拧的螺丝露着一点亮。他把挂锁扣上，钥匙转了一圈，锁舌弹进去，声音干净。巷子里有人喊小海吃饭，他提起工具包，往巷口走。走到半路，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，口袋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