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头一天，骑楼下摆开一张折叠桌，半砚斋的木牌靠在柱脚。陆知白把砚台摆正，账本摊开，翻到昨夜空出的半页。雨从瓦檐垂下来，一根一根，落在桌角的旧报纸上，洇成一团团灰印。
来的是渡口卖伞的妇人。她坐下，手没处放，按在膝上，裤脚湿了一截。“先生，给我写一封给我儿子的信。”她说得直，句子短，像把伞一张一收。“他跟他舅去南边做工，走了四个月，寄回来一张纸条，就七个字，说平安，别惦记。”
陆知白问，你想说什么。妇人抿了抿嘴，眼睛看着雨。“我也没要紧事。家里都好。他那把伞我没扔，坏了两根骨，我拿竹篾绑上了。就是——他小时候打伞总往外斜，伞小，半边身子淋着也值。”
她说完自己笑了，说这算什么话，写进去他该笑我。
陆知白没应。他蘸墨，把信纸写满，写的都是家常：天潮，米涨了两文，屋后那棵柚子今年没挂几个果。写完递过去，妇人看了两遍，说好，好，就这么写。她付了铜钱，撑开一把素色小伞走进雨里，伞果然往外斜。
墨与雨的对话
桌上账本还空着半页。陆知白把笔尖的墨在砚边刮了两下，在那半页上落字。
浣溪沙
梅雨连朝湿瓦沟，渡头人卖小遮头。伞边风景向儿流。
竹篾两根穿旧骨，家书一纸抵深秋。半边身世半边收。
写完，他在词后添了两行小字：一淋一遮，淋是受着，遮是担着。此处取淋，不取遮。
第二日雨小了些，塘边挑藕的少年上来，裤脚滴水，鞋在门槛上磕了两下。他说要写一封谢信，给城里的师父。“我在他铺里学切藕，学了两年，后来家里叫我回来。”他抓抓后颈，“他给我换过一双胶鞋。我原来那双进了水，他不说话，第二天就给我一双新的，旧的拿去晒。”
陆知白问，还记着什么。少年想了半天，说记着塘泥，说师父蹲在铺子后头洗藕，用一个竹筛子，去了半宿。再想不出别的，他急了，说先生你就写我谢他，我嘴笨，写不好。
陆知白摇头，说这封信不能写谢字。少年愣住，说那我写什么。
他把少年说的三样东西记在账本背面：藕孔、塘泥、晨雾。写完抬头，少年已经蹲在檐下用手指抹鞋上的泥。
鹧鸪天
藕孔通身七窍明，塘泥裹腕一层青。晨雾未开人已起，竹筛筛去半池星。
南边路，去年程，胶鞋新换旧鞋轻。不劳笔墨言多谢，船小，装不下。
他在词后注：全篇三物，不复添。结句六字一断，装不下三字止，谢意自在断处。
雨停的午后没有客人。陆知白坐着，听骑楼外水珠从檐角一颗一颗落尽。账本翻到最后一页，纸比前头白了些，也硬些。他忽然提笔，给自己写。
灯如豆
少年游
旧门半扇掩青苔，雨打铜环锈不开。年年客至说不来，纸上空留一半白。今朝门里灯如豆，照见当年人未走。
写完他读了两遍。第二遍读到“照见当年人未走”，笔搁在砚上，没有落下。他把草稿纸折起，压回抽屉，账本那一页却敞着，没收。
隔壁绣坊的阿绛来学写字，十四岁，手指被针扎出细小的口子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一会儿，问：“先生，前头都有两行小字，这阕怎么没有？”
陆知白没有答。他把砚台里的残墨倒进小盂，笔洗了，挂上笔架。阿绛还等着，指尖蹭着账本的纸边。
窗外的檐水又落了一滴，正打在那页的纸角上，洇开一点。
他把账本合上，推过去，推到阿绛手边。月底墨庄要拆，木牌要收，这本账归她。
阿绛抱着账本，站在门里没动。陆知白转身去收那张折叠桌，先折一条腿，再折一条腿，木头的接缝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