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廊的雨从檐角缺瓦处落下来，正滴在陆令仪案前。案脚一高一低，誊抄支领簿时，墨线总往右歪。她起身翻了翻柜底，把那只缠线匣抽出来，塞到案脚下。匣盖没扣严，一撞，滚出一枚待配的玉扣。
玉扣滚到门槛边，停在一双皂靴前。陆令仪抬头，见廊下站着将作监少监韩玦，手里拿着修屋用的木尺。他弯腰拾起玉扣，没有进门，只递给闻声出来的郑司衣：“尚衣局的东西，按规矩交还掌事女官。”
郑司衣接过玉扣，道了谢。韩玦的目光在案脚那只缠线匣上停了一停。匣盖半开，里头压着一张裁剩的纸条，墨迹被潮气洇开，仍认得清“赤金线不足”四字。他没多问，执木尺往西廊檐下又量了一回。
次日工匠补瓦，西廊地上铺了麻毡。陆令仪开匣取线，指尖碰到一小卷赤金线，线轴用细麻绳扎着，不是尚衣局库房里的样式。她抬眼，只看见廊角一片将作监的青袍衣角，转过月洞门便不见了。
按尚衣局的规矩，修缮余料不该留在针线匣里。陆令仪把线轴收进袖中，午后去了后角门。韩玦正坐在门房验看支领簿，见她来，把簿子往前推了推：“哪一色，哪一匣，报清楚。”
“修檐余料，赤金线一小卷。”她把线轴放在案上。韩玦提笔要记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先问：“可见着玉扣？”陆令仪答：“郑司衣收着了。”他这才落笔，把线轴递回时，指腹在她指尖停了一瞬，又收回去。
他多看一眼她袖口按品该用的青色，说：“修檐余料，不入账。匣里原有多少，你锁回多少。”陆令仪应了一声，把线轴带回尚衣局，按例锁进针线匣底层，没动。
隔日郑司衣来查春衣交件，翻到针线匣底层，问那卷赤金线从何而来。陆令仪答：“将作监修屋余料。”郑司衣皱眉，把簿子往前一翻：“余料也要补一道收领画押，午前办好。”说完拿尺量了量案脚，嫌匣垫得不够稳。
陆令仪去后角门补画押时，韩玦不在。门房小吏翻出勘合，说少监往西廊清点旧殿金箔去了。她在廊下等了一刻，雨脚斜到阶前，鞋面溅了细泥。申时初，韩玦才从雨里回来，怀里抱着一只旧漆匣，匣沿滴着水。
“旧殿金箔调出的同色金线，勘合上写未时交尚衣局。”他把匣子放上案，声音压低些，“雨停才清点完，拖到申时。”陆令仪看了一眼勘合，未时那格已经画了押，申时这格空着，等他落笔。
雨歇金线，匣底云纹
她打开匣子，金线颜色与礼服上用的一致。匣底新刻了一朵小云纹，刀口干净，像是拿修屋的木尺比着划的。韩玦把勘合推过来：“你画收领，我补延时的注。”陆令仪提笔，笔尖在“收领”二字前顿了顿，才落下名押。
郑司衣核对时辰，见勘合上未时交、申时收，把她叫住：“这一笔差了两个时辰，谁准的？”陆令仪尚未答，郑司衣已翻到韩玦送来的修屋簿。簿上写着：未时因雨停工，料物延至申时。两处一对，规矩便圆上了。郑司衣合上簿子，只让她下回把延时的缘由抄在收领后小注一行。
皇后礼服改完那日，尚衣局交件。陆令仪把用剩的线头一一缠回线轴，空匣按例送还将作监。走到西廊，她揭开匣盖看了一眼，匣底云纹旁边多出一点空处。她想了想，从袖中摸出一枚自己缠的青色线结，放进匣底，合上盖子。
韩玦收匣时没问线结。他打开匣盖，把线结绕在指上，又松开，任它落回匣底。抬眼时，见她发间换了根同色头绳，耳后有一小截碎发被雨气濡湿。他把修屋簿翻到新页，写了“空匣一只，收讫”，笔尖在“讫”字上停了一停。
线结缠指，同色相映
次日西廊檐下再遇，他手里仍拿着那把木尺，她抱着新领的线筐。两人隔三步，各执半礼。韩玦的目光从她发间落到线筐，又从线筐落到她袖口。陆令仪低头把线筐抱紧，筐沿压住袖口那截青色。
皇后赏了尚衣局上下。陆令仪得了一对银线压发，郑司衣让她记在支领簿末页。她写完，把压发搁进针线匣底层，线轴旁边空着一小格。合匣时，廊外传来木尺轻敲柱子的声音，两下，不紧不慢。她把案脚那只缠线匣抽出来，匣底云纹已被磨得只剩一道浅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