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衣局的门槛一过高，风就小了。柳氏抱着入库册从廊下过，册角压着一方旧铜镇，免得纸页被穿堂风掀起来。江南织造送来的贡缎昨日到库，按例今日呈验。她进门先不看缎，只把库房门上的封条验了一遍，又数了数地上的箱笼。
三只官箱，箱号连着的。旁边却单放着一只小些的匣子，木色新，封条上的骑缝字号与勘合上的对不齐。她蹲下去看，骑缝处断了一笔，像是贴封条的时候没对齐，又像是有人启过。
“柳女史，这是附余的。”解送人从阶下站着，手里还捏着马鞭，“多织出来的，一并交了，也是织造上下的辛苦。”
柳氏没接话，只把册子翻开，找到本批勘合的抄件。册上记三匹，实到三匹，附余一匹。她提起笔，在待验簿的扉页上添了一行：附余一匹，须另册报验。写完把笔搁平，问解送人：“这匹的另册呢？”
“须另册？”他愣了一下，“往常不都是收在一处么。”
“往常是往常。”柳氏把勘合的抄件往他面前推了推，指尖点在抄件末尾的朱字上，“附余另册，颜色不得越等。这两句不是今年添的。”
她没再多说，把那只小匣子搬到西侧一张空几上，用素白绢盖了半边，又在几脚压了张签条，写明“待验附余”。做完了这些，才去把呈验当日的座次、验看次序、掌验人名单誊了一张。她写得慢，一笔一画，连谁坐在谁上手都标了。同房的小宫女问她在忙什么，她说：“明天人多，写明白了，省得唱名唱错。”
第二日辰时三刻，尚衣局正堂的门扇开了两扇。掌事嬷嬷坐在正中，典衣在下首，柳氏站在缎案一侧。案上铺了青布，三匹正缎并排展开，日光从棂格子里进来，落在缎面上，抖出一层细亮。
晨光与缎面：一场无声的博弈在案前展开
柳氏按位分唱名，把第一匹捧到典衣面前。典衣伸手在缎边捻了捻，点头。第二匹、第三匹照旧。三匹验过，她把附余那一匹报了上来：“西侧几上待验附余一匹，请掌事定夺是否入验。”
掌事嬷嬷手里捏着念珠，转了一颗，说：“既然送到了，一并收了罢，也是给织造留个体面。”
柳氏垂手站着，把话说得极平：“嬷嬷，这匹是月白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。月白这个颜色，不上不下，看着素净，可《尚衣局则例》里写得清楚，此色非寻常宫女服色，妃位以上方许支用。本局这半年的活计里，没有妃位以上的份例。
月白之困：越等支用的红线被再次触碰
掌事嬷嬷的念珠停在指间。
柳氏接着说：“附余另册、颜色不得越等。这两条都在则例上。若入册，便是越等支用，日后核销时对不上。”她没提谁该担这个干系，只把则例摊开在案角，翻到那一页，用镇纸压住。
典衣这时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日快些：“缎子既然来了，先验了再说，颜色的事另议。”
柳氏应了一声，便把附余那匹捧上缎案，翻到缎边内侧，请典衣验看织造暗记。她自己不伸手，只报：“机户吴记，机号十七，织成日期，去年九月。”
典衣的手在暗记上停了一停。
柳氏退半步，仍旧不抬头：“本年勘合的机户名册里，吴记去年腊月已经注销了。”
掌事嬷嬷把念珠搁在膝上，问典衣：“这匹上的小印，是你钤的？”
典衣的指尖在缎面上抹了一下，说：“我记得验过。”
“验过哪一匹？”柳氏声音不高，“正匹三匹，钤印簿上都有记。这匹的印，簿上没有。请典衣把钤印时的登记簿取来，对照一下便清楚了。”
典衣没有立刻动。她看了看掌事嬷嬷，又看了看缎案上那一小方印痕——印是她的小印，这一点做不得假。她把簿子从袖里抽出来，翻开，一页一页往后捻，捻到本批，停住了。三行正匹的记录，清清楚楚，后头空白。
堂里没人说话。解送人在阶下站着，马鞭不知什么时候垂到了身侧。他张了张嘴，只说：“这匹是织造另外添的，说是……”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掌事嬷嬷把念珠重新拿起来，转了两颗，说：“附余这一匹，封存，另报。三匹正缎，照册收入库房。”
柳氏应了，取来封条，当着众人把那只小匣子重新封上，写完骑缝字号，又请掌事嬷嬷在骑缝处按了指印。她把封好的匣子交给库房登记，回头在待验簿上把这一笔勾了，批注一行：勘合不符，色越等第，具文退回。
封存与退归：以程序正义厘清责任边界
具文是三日后送出去的。文里只写这两句，不涉人名。江南织造那边回文说照退重织。解送人走的那天，柳氏在库房门口遇见他，他拱了拱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：“下批的册子，我照着勘合抄。”
柳氏点头，让他把勘合的抄件留下。
掌事嬷嬷后来把她叫到跟前，问她这匹缎子的事要不要往上头报一句。柳氏说：“文已经具了，按流程走便是。报了，上头要问的是本局为何收了越等的缎子，不是织造为何多送。”
掌事嬷嬷看了她一会儿，把念珠收进袖里，说：“你留在本房掌册罢。”
仍旧是从八品司衣女史，没升，也没赏。
那日散值后，柳氏把待验簿又重抄了一遍。旧簿上有两处涂改，墨色压得不匀，她看不惯。抄到附余那一笔，她把笔尖在砚边刮了刮，写得格外清楚：一匹，月白，骑缝不符，封存另报。
抄完她把新簿合上，压上那方旧铜镇，又去把下一批呈验的次序排了。三匹正缎、两匹附余，附余的两匹里有一匹是石青。她翻到则例那页，在石青一条的边上，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