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卯时正,尚服局库房的铜锁刚开,沈梧已经把档册摊在案上。内侍省送来的秋册礼服匹料码在东墙下,绛纱二十匹,月白绫十二匹,青绮八匹。她照着册子一匹匹过尺,手从纱面底下穿过去,指腹数着经纬,嘴里报数,旁边小黄门拿笔在签子上画。
绛纱数到第十九匹,尺子短了三尺。
她又量一遍,仍是短。管库的小黄门姓周,站得离她半步远,袖口往里收,说:“沈女史,路上沾了雨,在廊下晾过,缩了。”
沈梧看他一眼。绛纱是绞经织的,受潮也缩不了三尺。她没接话,把尺子收进尺匣,只在档册那行的「足」字边上,用指甲掐了个印。
尚服郑氏来得迟,进门先看香炉,再看她桌上的册。郑氏把签子拨开,翻到绛纱那页,停了一停。
“照旧例,裁两件大衫。”郑氏说,“端妃、令妃各一,颜色等册文下来再定。”
“短了三尺。”沈梧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郑氏把册子合上,推回她手边,“先照数裁,缺的从边角里凑。册文没下,谁穿绛红还没定,这会儿报上去,是嫌本局日子太清静?”
沈梧应了个「是」。回身去取纸笔,顺手把那截空出来的尺头记进贴身的小册上:绛纱短三尺,周姓黄门称雨缩。
辰时二刻,司衣司掌事卢姑姑来尚服局看版样。她在案前站了半日,忽然凑近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“端妃宫里前日来问过尺寸,你裁那件时,余下的绛纱尽着端妃用。”
沈梧手里正别着针,听见「余下」两个字,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停。册文还没下,端妃宫里先来问尺寸,卢姑姑又知道余下多少——这话不是告诉她,是让她记。
她不动声色,把两件大衫的内衬翻出来。端妃那件,衣缘一寸落十二针;令妃那件,一寸落九针。两处都是平针,外人看是绣工疏密,只有她自己知道,十二针那件多吃了料,九针那件省出的,正是那三尺。
卢姑姑走时又回头:“沈女史手艺细。”
“照旧例罢了。”沈梧说。
午时,沈梧往尚食局领本局午膳。她端着食盒从廊下过,听见灶间门口两个小黄门说话,一个说“刘少监昨儿从文书房出来,脸都是亮的”,另一个问怎么了,前头那个笑:“册文昨日已用宝,你说亮不亮。”
沈梧垂眼,把食盒换到左手,进灶间添了一勺汤。添汤的勺子磕在桶沿上,响了一声,她也没抬头。
回尚服局的路上,她把三件事在舌尖上过了一遍:册文已定,卢姑姑已知,库里的三尺绛纱已经裁进了某一处衣缘。
进了值房,她把贴身小册拆开,一页页夹进当日要呈送礼部主客司的验衣单里。单子照例只写匹料、件数、针工,她一个字没添。
申时初,礼部主客司与司礼监到尚服局正堂验衣。两件大衫平铺在长案上,衣缘朝外,一寸一寸对数。
主客司的郎中点着单子念:“端妃一件,绛纱用料逾额;令妃一件,短三尺。”他念完抬头,“档册上写的是足数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司礼监的太监把针尺压到衣缘上,数了半寸,又数半寸,回过头来:“一个十二针,一个九针。照局里旧例,一件该是几针?”
沈梧跪在案侧下首,答:“回大人,本局衣缘照旧例一寸十针,上下不差两针。两件皆依旧例,不敢增减。”
她只说针,不说料。可针一落尺,料就对不上:十二针那件吃的是端妃的额,九针那件省的三尺,正合库里短的那三尺。
主客司的人把验衣单翻到夹页,抽出那几页小册,看了半晌,问卢姑姑:“端妃宫里几时来问的尺寸?”
卢姑姑说是前日。
“册文昨日用宝。”那人把单子合上,“前日问尺寸,谁给的准信?”
堂上没人接。刘全站在阶下,袖着手,脸比进门时白了一层。
沈梧仍跪着,眼睛落在案沿那一寸衣缘上,数着针脚。九针,十二针,一针不差。
一针不差
验衣散后,尚服郑氏把她叫进值房。
“验衣单是你越次呈的。”郑氏把公事簿摊开,“三个月俸。”
沈梧应下。
郑氏提笔,在簿子末尾添了一行,笔尖顿了一顿:“司衣司缺个掌事,本局举你补。”写完把簿子推过来,让她看那行字,又收回去。
那三尺绛纱最后裁成了一件大衫,压在库房最上层的樟木箱里,谁也没穿上。端妃的册封鼓声从前殿传来时,沈梧正在散值。
收进针线匣
她把两件礼服的衣缘各剪下一寸,一为十二针,一为九针,收进针线匣。暮色从尚服局的院墙上落下来,廊下的铜铃响了一声,她把匣盖按下去,扣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