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凝器焊缝在二号舱段第六米处。阿依把超声探头贴上管壁，读数跳了一下：零点三五公斤每天。她关掉探头，拿扳手敲了敲焊口周围，声音发闷。开舱摘了手套摸过去，指尖湿了一层。
“修不了。”阿依把数据板递给沈砚的时候，工作服袖口还在滴水。她在冷凝器上忙了四天，把漏率从零点三五压到零点二，再往下拉，焊缝就要裂。“补焊得拆整段管路，备件清单上没这型号。”
沈砚翻到账本第三十七页。剩余淡水四千八百公斤，循环回收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。到第十九年第19天探针会合，还有一千七百九十天。她把三个数抄在同一行，用尺子比着画了条线。缺口四百九十公斤，正好卡在四个人的额定消耗与三个人的最低需求之间。
“四个人，三份水。”她把笔帽扣上。
会议室只坐得下四个人。陆铮靠在门框上，后腰垫着卷起来的航行日志。韩棠把药品清单摊在膝盖上。阿依的工作服袖口还没干透。
沈砚列了三条路。全员每天减配零点二五公斤，撑到探针来。或者送一个人进四号休眠舱。再或者赌探针提前到。
“四号舱控制器在上次故障里烧了。”阿依摇头，“进去只能撑几十天，叫不醒。”
陆铮把日志本翻开：“按净贡献排个序。谁耗得少、干得多，谁留下。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沈砚的笔尖。
“不排。”沈砚把账本合上，又打开。“净贡献不好折。韩棠的抗生素救过阿依的手，阿依的焊缝封住了每天零点二公斤，你签的航行指令让船没偏航。这些换算成公斤水，怎么算都不对。”
陆铮没接话，把日志本往桌上一拍，走了。
表决过了。三条方案打包发回地球，单程一点四光年，最快第十六年第180天才有批复。沈砚在发射记录上签完字，翻到新一页写下等待期消耗，每天零点七五公斤。她给这个数字加了括号，旁边标：借款。
减配第四个月，陆铮在驾驶台弯腰捡笔的时候站不起来了。韩棠摸到他左侧肋脊角叩击痛，超声看到零点七厘米的结石卡在输尿管上段。生理盐水冲洗，两天一次，每次五百毫升。沈砚把药单敲进系统，换算成水，在陆铮的名字后面划了第一道负号。
阿依每天多巡一遍冷凝器，把漏率又压了零点零二。她找韩棠要了卷防水胶带，把焊缝外面缠了三层。“能撑到探针来。”韩棠看了看胶带边缘渗出的水珠，没接话。
第十五年第310天，陆铮去四号舱做了最后一次检查。他拿扳手敲了敲控制面板，屏幕闪了一下又灭。他回住舱填了一张使用单，签上名字，递给沈砚。
不可逆的舱室
“不是牺牲。”他把笔帽拧好，“这个舱换三个人的余量，账算得过来。”
沈砚在终端上跑了模拟：少一份代谢负荷，每天省零点四公斤氧气、零点六公斤水、零点二公斤食物。到探针会合前，合计多出七百一十六公斤余量。她把数字原样敲进航行记录，没有改动。韩棠站在舱门口看陆铮躺进去，把管路线接好，关上内舱门的时候手在密封圈上停了两秒。
陆铮在里面撑了八个月。沈砚每天记录四号舱的耗材：氧气零点四公斤、水零点五公斤、营养液零点三公斤。她在账本上把这些数字单独列了一栏，抬头写陆铮。
第十六年第180天，通信阵列收到地球回信。批复简短：不批准减员，补给探针已提前一年发射，第十八年初到达，命令全员减配维持到会合。
沈砚把回信打印出来，编号，装进档案袋。她在账本最后一行算出实际消耗与计划消耗的差额：负三百二十公斤。比原方案少消耗三百二十公斤，但陆铮那一栏后面全是正数。
她翻到四号舱的监控页面看了一眼。陆铮的生命体征曲线在屏幕上走平，营养液余量百分之二十三，还能撑两个月。
账面与生存
沈砚把笔插回账本侧兜，扣上搭扣，对韩棠说：“明天开始，每人恢复零点二五公斤。”
韩棠没接话，把药品清单折好塞进口袋，转身去配生理盐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