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搬进老楼第三天，才把厨房的纸箱拆到最下面一层。抽屉底板黏着一层薄油，他伸手进去摸，摸出一张对折的稿纸。纸边卷了毛，折痕旧得发白，展开来，十三条手写规则，从一到十三排得整齐。
字不是一个人写的。头三条是蓝黑钢笔，笔画瘦，收尾带钩；中间几条换成圆珠笔，字号小，挤在行距里；有两条是铅笔，擦过又重写，纸面起了毛；最后一条用黑色签字笔，笔画重，墨迹压进纸纤维。纸角沾着油，靠近灶台的那一边发黄。
陈屿把纸抹平，看了两遍，用一块磁铁压在冰箱门上。他转身继续拆箱子，把碗碟放进水槽，把刀插进刀架。傍晚出门扔垃圾，顺手把袋子放在门口，袋口朝右。楼道里有人在炒辣椒，呛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。
第二天早上，垃圾袋被拆开了。菜叶散在门口，蛋壳扣在楼梯边，袋子挪到楼梯口，袋口朝左。陈屿蹲下去捡，手指碰到湿掉的报纸。他回屋看冰箱门。第一条写着：六点二十前，袋口朝左。
他连着两天照做。六点十分把袋口朝左放好，关门前又看一眼。第二天他起得早，听见楼梯上有塑料袋的窸窣声。保洁阿姨从六楼下去，左手提袋，右手拄着拖把杆。她只提袋口朝左的，右边那户的袋子她看都没看，拖把杆一撑，绕过地上的水渍。
第三条他也试了。那天晚上二楼声控灯三下不亮，他退回屋，把门关上，站在鞋柜边数到二十。数到十八的时候，三楼有人下来，脚步落在转角，停了两秒，再往下走。他从猫眼看出去，那人手里提着一袋药，侧身避开二楼的黑暗。二楼灯坏了半年，检修日期写在电表箱上，还是去年十月。
对门女人来借盐是第五天。她敲门敲两下，停一停，又敲一下。陈屿开门，她站在门外，手里空着。“有盐吗？”她问。陈屿想起第五条，回厨房拿碗，倒了小半碗递过去。盐罐留在灶台上。碗沿磕到门框，发出短响。
她接过碗，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稿纸。“上一个也是这么给的。”她说。陈屿没接话。她又说：“纸不止一个人写的吧。”陈屿把门开着，手扶着门边。她端着碗转身，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。
第二天碗还回来，洗得很干净，碗底贴了一小片胶布。胶布上没有字。陈屿在楼梯拐角看见墙根一片白，盐粒混着灰，踩上去有细响。那片白从六楼半的转角一直延伸到五楼，扫过很多次，扫不干净。
最后一条写在纸尾：听见楼上拖椅子，也拖三下。陈屿那天夜里听见拖拽声，短，沉，从墙里传过来，分不清是楼上还是隔壁。他起身，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拉了三下。那边停了一会儿，回三下。隔了几秒，又回三下。陈屿坐在椅子上，没开灯。
第二天他顺着声音找。七楼的门锁着，门口灰积了一层。保洁阿姨拖地拖到六楼，听见他问，直起腰说：“七楼没人住。是楼下那个老头，夜里一层一层上来，挨个拧门把手，拧到自家门口才停。”陈屿想起那三下回音，是从楼板底下传上来的，不是头顶。
他下楼时在五楼停住。五楼那户的门把手上有指印，擦过又留下。墙根掉了漆，把手底下的木头磨得发亮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听见楼下有人咳嗽，接着是拖鞋慢慢拖过地面的声音。
陈屿回屋，把稿纸从冰箱门上取下来。十三条规则底下，四种笔迹错开年份，是四个人在不同年份坐在这张桌子前，把楼里的事一条条记下：谁六点二十前出门，谁手抖端不住碗，哪层灯坏了要给人留出下楼的时间。上一任在末尾补的那条，写在最后一个月。抽屉里还有一张超市小票，背面的字和末尾那条一样，日期是上个月。
陈屿在稿纸背面添了一条，字很小，贴着纸边。他等墨干了，才把纸对折，放回厨房最下层抽屉。冰箱门上空了，磁铁还吸在那里。
当晚十点，门铃响。陈屿走到门后，先看猫眼。走廊灯亮着，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，手还搭在门铃上。他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