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来得没有征兆。整容间的顶灯灭下去，只剩应急灯在墙角泛绿。阿棠手里还捏着七号缝合针，针尖悬在无名女尸的眉骨上方。她听见排风扇倒转的声音，像有人在管道里倒着走路。
“头七回访，副本开启。”声音从焚化炉方向传来，干涩，带点铁锈气，“亡者周蕙，天亮前修复眉、唇、手三处遗容。每缝错一针，玩家脸上对应部位消失。”
阿棠把针放下，去摸尸体的手腕。凉的，但没有尸僵。女尸眼睛忽然睁开，左眼瞳仁里映着一个穿橙马甲的小女孩。阿棠后退半步，后腰撞上推车，托盘里的胭脂盒滚到地上，盖子弹开，粉撒了一地。
“别怕。”她对尸体说，也对自己说。第一针落在眉尾。线穿过皮肤时，女尸指甲缝里掉出一张硬卡片，落进阿棠掌心。她翻过来看，城西幼儿园接送卡，照片上是个四五岁的丫头，名字栏印着“小满”。
应急灯闪了两下。阿棠左脸颧骨上的痣不见了，摸上去平得像没长过。她咬了咬后槽牙，把接送卡放进围裙口袋。
第二针要补唇色。她刚拧开口红，整容间的水磨石地面裂开一道缝，缝里长出塑料滑梯和半截黑板。阿棠踩进去，脚底黏着饭粒。停办的幼儿园食堂，吊扇歪在横梁上，蒸饭柜门半开，里面搁着一碗结了膜的鸡蛋羹。
“亲子餐。”系统提示音像老式广播，“用剩饭、粉笔灰和撕碎的家长留言还原周蕙最后一顿饭。女儿小满出现前，不得让她看见死亡真相。”
阿棠蹲进灶台底下翻剩饭桶。桶底有半碗冷饭，掺着胡萝卜丁，饭粒发硬。她抓了一把，又去黑板槽里刮粉笔灰。家长留言贴在冰箱门上，撕成七八片，她拼出半句话：“周蕙，你女儿又尿裤子了，家长会你来不来？”落款没写名字，画了个歪嘴笑脸。
用剩饭与谎言还原最后一顿亲子餐
她把饭倒进锅里，撒粉笔灰，手指捻着碎纸片往碗沿贴。身后传来小皮鞋踩水的声音。小满站在食堂门口，头上扎两个歪辫子，手里攥一只塑料饭勺。
“阿姨，我妈呢？”小满问，“她说家长会来接我，别的小朋友都走了。”
阿棠把鸡蛋羹推过去：“你妈在后厨刷锅，让我先喂你。她讲，小满有人接，不用站门口等。”
小满舀了一勺，含在嘴里，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。“你骗人。”她说，“你围裙上有血。”
阿棠低头看一眼，围裙下摆洇开暗红，是副本开始前溅上的防腐液。她把围裙翻了个面，系带打了个死结。“番茄酱。”她说，“你妈让我带的。”
对讲机滋滋响，老纪的声音从焚化炉那头挤进来：“阿棠，别动寿衣，听见没？寿衣不能拆。”
阿棠盯住食堂角落那件叠好的藏青寿衣，内衬线头翻出来，缝着一行褪色编号。她认得那串数字的格式，母亲档案袋上见过。七年前，母亲以无名尸身份送进同一台焚化炉，签字栏里是老纪的笔迹。
寿衣内衬下的真相：被涂改的死亡时间
她拆了寿衣内衬。线一根根抽出来，编号下面是半页往生簿残页，页脚印着周蕙的死亡时间，墨迹被涂改液盖过，透过去还能看见另一串数字，和母亲的火化日期差三天。
“你妈当年也缝过这件寿衣。”老纪在门外说。声音离得近，像贴在耳根。阿棠回头，只看见焚化炉铁门关着，门缝里夹着一截焦黑的布边。
系统提示音又响：“第三针，手部。周蕙右手无名指断裂，缝前须说出告别话术，让关键对象接受‘妈妈没来家长会’。”
阿棠蹲回小满面前。小满把空碗推给她，嘴角沾着粉笔灰。“阿姨，我妈是不是死了？”小满突然问，声音平得像念儿歌。
“你妈走那天，幼儿园门口堵车。”阿棠捏着缝合针，针尖对着自己手背，“她借了保安的电动车，骑到半路车没电。她跑了两条街，鞋跟断在马路牙子上。她到的时候，家长会散了。她没敢进教室，蹲在滑梯底下把给你买的发卡攥了一下午。”
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歪辫子。“那她咋不来接我？”
“她来了。”阿棠把最后一针缝进女尸无名指，“她让我告诉你，小满有人接，天天有人接。”
女尸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指甲缝里抖出第二张接送卡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：明天带小满打疫苗。副本开始掉墙皮，幼儿园食堂像旧照片一样卷边。阿棠赶在天亮前给周蕙补唇色，口红涂到嘴角时，她脸上消失的颧骨痣出现在女尸眉间，黑得像一粒陈年血痂。
“通关。”系统说。往生簿残页落进阿棠手心，页脚母亲死亡时间被涂改的痕迹还在，新添一行小字：编号与小满一致。
天亮时来电了。整容间恢复日光灯的白，周蕙躺在推车上，唇色均匀，眉尾针脚细密。阿棠把那半页往生簿塞进更衣柜夹层，柜门还没关严，老纪从焚化炉后面绕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新入库单。
“下一具。”老纪把单子拍在推车扶手上，单子背面印着一串病历号。阿棠认得那串数字，她小学住院割阑尾时，手腕带上也印过一模一样的。
老纪转身去开焚化炉铁门，钩子在锁孔里转了两圈，没回头。阿棠把缝合针别回围裙口袋，针尖穿过那张幼儿园接送卡，卡片在她兜里硌着胯骨，一路硌到更衣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