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秋的夜里有股铁锈味。老唐拎着三节手电筒走过细纱车间,脚下水泥地泛潮,鞋底一踩一个印。十一点零七分,他停在女更衣室门口,听见里头“咔嗒”一声,像挂锁舌头弹进锁鼻。他抬手敲了两下门,没人应。门缝底下洇出一线水,黑乎乎的,混着煤灰。
老唐跑回值班室拎了撬棍,又叫醒锅炉工小杜。两人撞了三次,门才开。长椅旁边躺着仓库保管员韩宝生,后脑一团血,手边滚着只搪瓷缸,缸底还剩半口水。门后插销严严实实插在槽里,窗户从里面闩死。老唐弯腰看了看,韩宝生裤子右边兜里露出截白棉线,线上拴着把钥匙。
“赌债逼的呗。”小杜说。围过来的几个人点头,韩宝生上月还找人借过钱,谁都知道。老唐没接话,拿手电照了一遍门框。他嘴上嘟囔:“锁门、查灯、听响,三样里响不对。”昨夜他听得真真切切,那声“咔嗒”是挂锁落锁,不是插销。
车间主任刘大勇赶来时棉袄扣子都扣岔了。“我给你把话摆平,”他伸胳膊把众人往边上拨,“别耽误厂里清点。”他张罗着撬第三更衣柜,说韩宝生准是把值钱东西锁里头了。会计周兰抱着钥匙板过来,一把一把对:“大门两把,小门一把,一把不少。”她翻过死者兜里那把钥匙的牌子,眉头动了一下:“这牌子是新换的。”老唐接过去,就着手电光一照,胶痕底下压着三个旧字:三号锁。
第三更衣柜撬开了。一件湿工作服搭在隔板上,底下压着一张女澡堂的纸质澡票,粉红色,边角湿软。周兰捏着票对光看了打孔时间,说:“锅炉十点停炉,这票是十一点零六分打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韩宝生是男工。”更衣室里静了静,刘大勇说这有什么,许是替谁捎的。老唐把澡票翻过来,背面用铅笔写了个“刘”字,已经被水洇得只剩半个。
小杜蹲在门口说:“师傅说过,停炉后管道还响三个钟头。”老唐摇头。他重新走了一遍巡更路线,从细纱车间到更衣室,来回七分钟,那声“咔嗒”落在十一点零七分,锅炉余响在十一点前就断了。他回到门边,手电贴上门框,看见一道新鲜勒痕,浅沟里嵌着几根纤维。插销槽里卡着半截白棉线,断口发毛。
老唐把自己钥匙环上的白棉线解下来比了比,短了一截。他记得清楚,这线是上个月从周兰抽屉里拿的,一人一截防丢。周兰翻领用簿,翻到第三页停住:“第三把挂锁,韩宝生签名领走,九月十七。”老唐凑近看,签名墨迹浮在煤灰上,手指一抹就花——那行字底下的灰是后落的,签名在后。
天亮前,老唐把第三把挂锁和一截白棉线摆在更衣室门口。他让众人退到走廊,自己关门,把棉线一头拴在插销环上,从门缝底下递出来。“看好了。”他拉线,插销滑进槽,棉线绷直,崩断,门内“咔嗒”一声。跟昨夜一模一样。
“门是外头拉的。”周兰先说。老唐点头,又指死者兜里那把钥匙:“三号锁,只开第三个更衣柜,开不了这扇门。”刘大勇脸沉下来,摆摆手:“这不就是一把锁的事,我给你把话摆平,别瞎猜。”老唐盯着他:“你先说清楚,你咋知道是第三把。”
刘大勇嘴张了一下。老唐从兜里摸出传呼台记录单,是周兰一早去邮局打的:“十一点零五分,你呼韩宝生‘速回电话’。你十点就说回家了。”刘大勇手插进棉袄兜,摸出半包烟,又塞回去。他承认偷卖废铜,账目在韩宝生手里。那一晚他来更衣室对账,搪瓷缸砸下去,人倒了。他换钥匙牌,穿白棉线,从门缝下拉上插销,再把三号柜钥匙塞进死者兜里,想做成韩宝生自锁更衣柜寻短见。
“我少算了一样。”刘大勇说。老唐把第三把挂锁重新挂回值班室墙上,铁钩碰墙,响了一声。走廊尽头,那张粉红澡票被谁踩了一脚,贴在水泥地上,打孔的时间戳还看得清:十一点零六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