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物业贴了张纸在茶水间，说东侧空调检修，三天。何棠看了一眼，把纸撕下来扔进干垃圾桶，纸角还粘着一点胶，她又拿指甲刮了两下。
三天拖成三周。风从头顶的百叶缝隙往下砸，正对何棠的工位。她把羽绒服穿在身上办公，帽子翻出来，敲键盘时袖口一耸一耸，像两只缩起来的翅膀。
程屿在她左边，隔一块一米二的隔板。他只穿一件灰色卫衣，手腕搁在桌沿敲代码，偶尔停下来搓手，搓完了继续敲。
“你不冷？”她问。
“我坐里面，风拐弯。”
其实风口是斜的，他那半边也吹。只是他不说。
那天下午他发现脚踝有点僵，把从家里带来的小太阳踢了踢，往她那边推了半米。橘色的罩子还亮着，线在地上拖着，插头已经脱了。
“我这根线不够长，插不到我这边插座。”
何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线。从她脚边到他的插线板，够，还余出一截。她没说，绕过去把插头捡起来，按进自己桌下的插排里。
小太阳转起来，热风扫到她小腿。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一半，又拉上。
第二天早上她到得比他早。桌上多了一个五孔插线板，新的，塑封撕开一半，扔在抽屉里。两个插头并排插着，小太阳，还有他桌上那台笔记本的电源。
程屿站在工位前看了两秒，坐下，没问这是谁的。
热风又开始吹。他把外套脱下来，挂在椅背上。
月底部门赶一个项目，走得不齐。先是有人顺手关一下，后来关的人固定在最后走的那个人身上。谁最后走谁关，谁也没规定，就这么用起来了。
有一回程屿赶末班地铁，锁屏都没关就冲下楼，到了闸机口才想起来。第二天他七点四十到，小太阳已经开着，橘色的光罩落在桌面上一小块。
桌角压着一根签子，便利店的关东煮签，扁头那种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，横平竖直：电费算我的。
那根签子成了未言明的约定
他把签子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翻回去，插进笔筒。笔筒里已经有七八支笔，签子插在最前面，字朝外。
之后每逢他值晚班，她在群里发一句：东侧最后走的记得关。第一回还带了个@，后面几回不带。他每回都回一个“好”，一个字，句号。
十二月行政清查私人物品，王姐挨个发电子表格，要填物品名、走线位置、使用人。何棠在那台小太阳那一行填了“部门公用”，提交上去，下午被退回，理由栏写着：使用人须填具体姓名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把表格推过去，越过隔板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写吧。”
程屿停下键盘，鼠标点了两下，把“部门公用”删了。他打字很慢，一个一个字母地敲，敲完，把屏推回来。
使用人那一栏是两个名字，中间一个顿号。
何棠看了两秒，把表格收进抽屉，压在报销单下面。没交。
王姐隔天来问，她说还在核。王姐说核什么，一台取暖器。她说线路位置还有两处没填清。王姐“噢”了一声，端着水杯走了，走到门口回头说，别忘了啊。
十二月最后一周她收到通知，借调湖州三个月，元旦后走。名单里三个人，她排在第二个。她把通知转给程屿，转过去才发现跨了部门，撤回不回来。
他在群里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
走那天她收拾得慢。桌面上东西不多，最占地方的是那个插线板。她把电线一圈一圈卷好，最后拿黄色胶带缠了一圈固定，放在桌角。
程屿中午去开会，回来人已经走了。椅子推进去，桌面干干净净，只剩那个插线板，胶带是黄颜色的，在一片灰色里很显眼。
那之后小太阳一直没开过。王姐来问过一次，说坏没坏。他站在自己工位这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说线路有问题，等修。
一月初降到零下。他早上来得早，走到她那个空工位前站了一会儿，把椅子拉出来，把小太阳搬上去，插上电。
开关是关的。
王姐路过，手里的保温杯提了一下：“坏了？”
“线路有问题。”
“修了吗？”
“等修。”
王姐看了看那台亮着橘色罩子、却不出一点热风的小太阳，又看了看他，什么也没问，走了。
它亮着，却从未真正暖过那个冬天
后来那台小太阳就那么放了一个冬天。她那个工位有时候会被临时占用，开会的人来坐一下，坐不到半小时就走，说那位置空着怪。
三月中她回来。工位没动过，桌上的东西还在原处，隔板贴着的便签卷了边。小太阳摆在桌角，插头插着，开关是关的。
她把包放下，坐下，伸手按下去。
热风起来了，把桌面上落的薄灰吹出一道斜线，从左边一直斜到桌沿。
身后有人拉开椅子，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。
“看天气预报，这周降温。”程屿说。
她没回头。
“嗯，是挺冷。”
她把外套脱下来，搭在椅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