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城区的雨从凌晨三点缠到傍晚，把巷口第三间的"林记义修"招牌泡得掉了层漆——白漆字被来往机车尾气熏得发灰，只剩"修"字最后一笔还能辨清。林师傅蹲在门口台阶上，攥着砂纸蹭左手义体的接口：那是第三代民用款，腕骨金属壳磨出细痕，每次校准数据，接口就滋滋跳闪。
陈姐推铺门进来，身上裹着旧书的霉味，右手义体耷拉得像脱了线的布偶——她是巷口旧书寄卖店的老板，这义体是三年前数据公司送的"体力劳动者福利"，当时她还特意来林师傅铺里显摆，说搬五十斤书都不费劲儿。刚才整理旧书时，这义体突然自己翻起线装《聊斋志异》，连翻三页才卡壳停住。
林师傅把陈姐的义体拆下来搁在操作台上，旧检测屏闪了闪，蹦出一串乱码。他抬左手义体的金属触点，蹭着义体后台的接口连上去，指尖凉得发僵，屏幕跳出第七次算法校准的界面——往常只显磨损度和神经连接数据，这次多了个藏着的文件夹，名字是"隐性采集包V3.7"。
林师傅点开文件夹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，每条都对应陈姐碰过的旧书：《论语》的字频统计、《红楼梦》的场景偏好，连她翻书时的停顿时长都有——数据公司拿这义体当探针，采集她的隐性阅读画像，卖给出版社做爆款定制，陈姐还蒙在鼓里。
林师傅想起上个月修的快递员阿明——他左手义体也被植了类似程序，后来阿明突然没了影，铺里留的检测报告写着"数据过载致神经排异"。当时他没往心里去，只当阿明摔了义体。现在才懂，那些消失的人，是拒绝被采集，数据公司锁死他们的义体，把人变成废人。
陈姐攥着衣角站在旁边，声音发颤："能修好吗？"林师傅抬头，见她眼里慌得发涩——那本《聊斋志异》是她刚收的，夹着她母亲的旧照片。他攥紧了工具，心里打鼓：删了隐藏程序，陈姐的义体神经绑定算法会崩，彻底瘫，三个月工资才换得起新的；不删，她的阅读数据会被源源不断传走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商品。
林师傅的左手义体突然滋滋跳闪，接口金属壳烫得像贴了暖宝宝——他自己的义体也是数据公司送的，修过太多带植入程序的义体，早被标成"可疑人员"。手腕内侧藏着看不见的追踪信号，他敢碰采集程序，追踪器就炸，直接瘫他的义体。
他想起刚开铺时贴在墙上的承诺："只修义体，不修数据陷阱"。这话像块石头压在胸口。他摸出工具，左手义体的金属触点再次蹭上陈姐的义体后台，屏幕数据流疯转，左手义体烫得要化，接口细痕里渗出血——那是神经末梢被追踪信号刺激，开始排异。
他咬着牙点下删除键。屏幕上的隐藏文件夹瞬间没了，操作台上的义体轻响一声，恢复正常。陈姐的右手动了动，捡起《聊斋志异》，夹旧照片的那页，刚好停在《聂小倩》那段。林师傅的左手义体彻底瘫了，接口金属壳裂开，露出里面的神经纤维，手腕上多了个淡蓝色印记——数据公司的警告。
陈姐付了钱，把义体装回去，临走塞给林师傅一本旧书——《儒林外史》，封面上写着"送给林师傅，谢谢你"。林师傅坐在台阶上，看着陈姐的背影拐进巷口，左手的蓝印记越来越亮，像颗随时要炸的小灯。他摸了摸那本书，书页里夹着纸条，写着"旧城区的人，要互相帮衬"。
雨停了，巷口路灯亮起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知道数据公司不会放过他——义体被标了记，以后天天有追踪信号跟着。但他不后悔：修好了陈姐的义体，守住了当初的承诺。旧城区的雨还会下，义体的故障还会有，左手义体还会滋滋跳闪，提醒他要做守诺的人，哪怕要付出代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