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尘幕第二百一十天,赵宁在配电表第一行写下:四十八人,净水三百一十升,柴油一百六十三升。笔尖在「四十八」上停了停,划掉,改成四十七。她没写原因。日志只记数字,不记缘由,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。
三号泵房在地下一层,混凝土墙厚八十公分,门口两道铁滤网。柴油发电机蹲在角落,铭牌上印着额定五千瓦。赵宁每天拿铅笔头在表上划一道:按水泵、冷藏箱和照明的实际负荷,柴油还能撑五十四小时。这行数字用红笔圈了,贴在水泵开关旁边,谁路过都能看见。
她的名字不在配电表上。名字在配给站的花名册里,排第四十一位,工种一栏写着「电工」。但在冷藏箱的温度记录本上,她每天要画两道线:箱内温度升两度,她就多画一道。冷藏箱放在药品架第二层,一百五十瓦,一天耗三点六度电。箱里码着四十七人的常用药,退烧药、消炎药、降压药,最下层塞着她的半盒胰岛素。
那半盒药是上个月从废弃药房翻出来的,六支装,用了三支。赵宁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的病。她每天比别人少吃半个馒头,把省下的那份配给拿去跟陈惠换血糖试纸。试纸不归配给站管,陈惠从卫生所抽屉里私下匀给她,一个月十张。她需要十二张,剩下两张拿棉纱换。
沙尘是下午三点堵上滤网的。老韩从楼梯口跑下来的时候,赵宁正在给蓄电池接线。风从泵房上方的通风井灌进来,带着细沙,把第一道滤网糊了个严实。
「进水滤网堵死了。」老韩站在门口,靴子上全是土,「蓄水池余量撑不过两天。水泵得连续跑六个小时,把地下那口井里剩的水全抽上来。」
沙尘堵死滤网,水电配额陷入红线危机
赵宁翻开配电表算了三分钟。水泵一点二千瓦,六小时七点二度电。今天的配额还剩一点八度。她抬起头:「跑三小时,抽上来的水够用三天。跑六小时,今天的电就吃到红线了。」
「那就吃到红线。」老韩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头,「不跑六小时,明天全楼没水。」
「红线下面是冷藏箱。」赵宁把表转过去给他看,「冷藏箱一停,四十七人的药全完。」
老韩盯着表看了一会儿,下巴上的胡茬动了动:「你的意思是?」
「三小时。」赵宁说,「我挪出三点六度电给水泵。」
陈惠是晚饭前来的。卫生员白大褂上沾着碘酒印子,手里攥着冷藏箱的钥匙。她把赵宁拉到药品架后面,声音压低:「小赵,你那个药,是不是在箱子里?」
赵宁正在抄温度记录,笔没停。「在。」
「断冷的话,按现在箱内十六度算,胰岛素只能再放二十八天。」陈惠把手插进口袋,「我是按药品说明书上的室温保存条件算的。二十八天以后,药效就说不准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要停冷藏箱?」
「我没说要停。」赵宁把记录本合上,「我说挪出来。」
配给会开在泵房水泵旁边,七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。老韩坐在正中间,面前摊着配电表和花名册。赵宁站在桌子一头,把半盒胰岛素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表上。
「我是一型糖尿病。」她说,「这半盒药,六支,还剩三支。平时放在冷藏箱最下层,每天打两个单位。」
老韩没接话,拿手指敲了敲桌面。其他人也没吭声。陈惠站在门口,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。
赵宁继续说:「冷藏箱一百五十瓦,二十四小时三点六度电。水泵一点二千瓦,跑三小时也是三点六度电。我把药挪到深隧道去,里面常年十六度,按说明书能放二十八天。这三点六度电,我给水泵。」
「你的药怎么办?」老韩开口了。
「二十八天以内打完。」赵宁说,「每天剂量拆成四份,两小时测一次血糖。」
「二十八天以后呢?」
赵宁没回答。她拿铅笔在配电表上把冷藏箱那一栏划了一道,在旁边写了「赵宁,零瓦」。
老韩看了那道杠子半分钟,把配电表推回来:「行。水泵跑三小时。全楼水配给从每人每天二点一升降到一点八升,省下来的水做滤网反冲洗。」他顿了一下,翻开花名册,在药品优先权一栏找到赵宁的名字,用红笔划掉。「你的药不在优先名单上了。断电的时候,冷藏箱先保别人的药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别急着明白。」老韩合上本子,「你先把这二十八天活过去再说。」
水泵跑了三个小时。夜里两点,赵宁蹲在蓄水池边,看着水位计从红区爬回绿区。老韩带人把滤网拆下来,用省下的水反冲洗了两遍。沙子在水泥地上淌成一条细线,陈惠拿拖把跟在后面擦。
三小时水泵运行后的微弱希望
赵宁回泵房算了一遍:水位回升够全楼用三天。滤网干净了,下次堵塞之前至少还能跑两天。蓄电池剩百分之四十一。
她把冷藏箱的温度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,在「二十八天」旁边画了个圈。从今天算起,第二十八天是十一月十七号。她不知道那天之前会不会有下一批柴油,也不知道自己的血糖能不能撑到那天。但她把每日剂量拆成四份,写在纸上贴在床头。测血糖的试纸还剩八张,她打算每两天用一张。
天亮的时候,她把新的配电表挂在墙上。冷藏箱那一栏画了一道横线,底下写着两行字:「赵宁,零瓦」「水泵优先」。老韩路过时看了一眼,没说话,拿铅笔在「水泵优先」旁边添了「滤网次之」。
赵宁坐在配电盘前,把剩下的两支胰岛素从冷藏箱里取出来,装进保温袋,往深隧道走。路过药品架时,陈惠正在给别人的药贴标签。陈惠头也没抬,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。
「试纸用完了跟我说。」
「嗯。」
赵宁推开泵房铁门,外面的风卷着沙子打在她脸上。她侧过身,把保温袋抱在胸前,沿着楼梯往下走。隧道口温度计显示十六点二度。她把保温袋放在架子上,掏出本子记下时间和温度,转身往回走。配电表上还有五十四小时的柴油,她得赶在断电之前把明天的配给算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