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早市六点,老顾把价目牌翻过来,用半截粉笔抄《渔歌子》。上阕刚写到“桃花流水鳜鱼肥”,粉笔断了一小截,他用拇指把断头按在水泥台面上,接着写。正面还是昨天的价:鲫鱼九块,草鱼七块五,桂鱼三十八。
天还没大亮,灯管闪两下,亮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林老师,提着布袋,说两条鲫鱼,一条收拾干净,一条不耽误。老顾挑了两条,一条按在砧板上刮鳞,一条装进塑料袋里,袋口打了结。
林老师弯腰看图牌背面:“‘鳜’字写成‘桂’了。”
老顾没抬头,刀背贴着鱼身刮鳞,鱼鳞一溅,粘到粉笔字上:“桂鱼好写,顾客看得懂。”说完,他在“桂鱼”后面添了个括号,括号里填“鳜”。
林老师念了一遍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”
“这个‘肥’字,说鱼不雅,其实鲜得很。春水上来了,鱼汛跟着来,秤盘上见。”林老师说。
老顾把鱼翻了个面,刀尖从鳃下进去,一挑,内脏落进桶里:“听着像您上课。”
林老师笑了一下,没说自己退休好几年了。
林老师指着后句:“‘斜风细雨不须归’的‘须’,不是‘需’啊。‘不须’是‘不必’,不是‘不需要’。一字之差,语气就软了。”
老顾停了手,把价目牌翻过来,用袖口擦“须”字,擦了两下没干净,干脆拿湿布抹。粉笔灰落进鱼鳞堆里,白一层。
他重新写“不须归”,笔划慢:“那归,是回哪里?”
“回屋里。”林老师顿了一下,“也可以不回。”
老顾把鲫鱼装进袋里,称好,找回九块五。他没接话,顺手把“青箬笠,绿蓑衣”六个字写在“不须归”旁边,字小,挤在价目牌边上。
午后下了雨,摊前没人。老顾把塑料布往货箱上搭,把风扇关了,塑料扇叶还在转两圈才停。他坐在矮凳上,把“斜风细雨不须归”那行擦掉,只留前两句。
斜风细雨里,被擦去又留下印迹的鱼摊
隔壁卖豆腐的问他怎么不抄完。
“下雨要早收,鱼不能等。”老顾说。
他蹲下把水池里的一条活鳜捞进另一只盆里,那条鱼不爱动,尾巴一摆一摆地碰盆壁。
林老师回来拿伞。伞忘在鱼摊砧板边,湿了一半。
她看见老顾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张纸,纸上是铅笔抄的《渔歌子》,字比价目牌上的小,棱角也硬。他把纸折成四折,再折,塞进脚边一本旧课本里。课本卷了边,封面用钢笔写着“顾小桂,三年级”,字迹细。
“小桂还背不背?”林老师问。
“住校,周末回来检查。”老顾把课本合上,塞进抽屉,抽屉里压着一沓零钱。他想了想,又说:“背错一个字,我就写一遍给她看。”
林老师拿起伞,说:“那条鳜鱼,养着?”
“留着。”老顾把盆往阴凉处推了推。
林老师走的时候,雨小了。老顾把货箱盖好,价目牌立起来,正面对着过道,背面对着墙。
周六早上,天放晴了。老顾把价目牌翻过来,背面那行“斜风细雨不须归”还在,没擦。前天雨点打上去,粉笔字洇开了一截,“归”字的下半部糊成一小片白。
雨痕漫过归字,等待周末的检查
一个老太太来买草鱼,问他今天怎么不抄新句。
“等人来检查。”老顾说。他一边说,一边从秤上把鱼提起来,控了控水。
林老师来的时候,摊前排队。她等前面的人买完,要了两条鲫鱼。老顾称好,装袋,顺手往袋里添了一把葱,葱根上还带着泥。
“葱不要钱?”林老师问。
“自家的。”老顾说。
雨又下起来,细细的,顺着棚子边缘拉成一条线。老顾把价目牌往檐下挪了挪,牌脚在湿地上划出一道印。他没有再把牌翻过去。
抽屉里那本旧课本没合严,压着的一角纸边露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