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停的时候,车棚顶上还在滴水。
朵朵蹲在自行车后面,拽出一团旧床单。床单上有淡黄色的小花,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妈妈,我想给外婆演影子戏。”她把床单抱在怀里,下巴压住一角。
我问她演什么。她说还没想好,先得有舞台。
车棚旁边有一根晾衣绳,平时没人用。我搬来小板凳,朵朵踩上去,把床单两头搭上绳子。我找夹子,她喊:“多拿几个,风一吹就掉。”
四个木夹子夹住床单,中间还是往下坠。朵朵退后三步看,说像一面胖窗帘。我把手电从楼道柜子里翻出来,关了车棚的灯。
手电一亮,床单上出现一团圆光。朵朵把手伸进去,墙上冒出一只大手。
“外婆的手没这么大。”她笑。
“那你来。”我把手电递给她。
她举灯,我做影子。我弯起手指,墙上爬出一只小兔子。朵朵把灯往左挪,兔子就跑到墙角去了。
指尖在光幕后跳舞,影子成了最生动的伙伴。
“家里哪块布也能做舞台?”我问。
朵朵想了想,说阳台那条蓝浴巾够长。灯呢?她说小夜灯也行,只是光弱,影子会糊。她把这几句记在纸上,说以后要试。
第二天放学,她趴在饭桌上写台词。写完念给我听,念到第二句就停住,眼睛往天花板上看。
“月亮升起来,摇椅吱呀响,外婆口袋里有糖。”
第一句顺,第三句也顺。第二句像卡在牙缝里。
又排一遍,她还是停在同一处。纸被她揉成团,丢进废纸篓,没丢准,滚到桌脚边。
我没替她念。我只问:“哪一句最难记?”
她指着第二句:“摇椅那个。”
“那就别光记字。”
她翻出三张白卡纸,画了三个东西。第一张画弯月亮,第二张画一把摇椅,第三张画一颗方糖。画完,她用胶带把卡片贴在床单一侧。
“忘词就看一眼。”她说。
“要是看一眼也想不起来呢?”
她把月亮卡举高:“我就先蹲下,做月亮升起来的动作。动作一做,话就跟着来了。”
我说好。我们没再从头念,只练忘词以后怎么接。
周日下午,外婆来了。她推着那把旧摇椅,椅脚压过水泥地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摇椅停在床单前面,外婆坐下,膝盖上铺一块手帕。
车棚的灯关了。我举着手电,朵朵站到床单后面。
她先伸出两只手,拇指扣在一起,墙上飞出一只鸟。外婆拍了两下手。
“月亮升起来——”朵朵念。
手电闪了一下。不是没电,是我手滑,开关碰到手指。光暗下去又亮起来,朵朵站在床单后面,影子定住了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我没出声。外婆也没出声,摇椅停住。
朵朵低头,看见床单边那张月亮卡。她慢慢蹲下去,两只手从低处往上升,墙上那团影子也升起来。
我轻声接:“摇椅吱呀响。”
外婆跟着摇椅的节奏拍手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朵朵站起来,接着念:“外婆口袋里有糖。”
外婆把手伸进口袋,真的摸出一颗糖,举给墙上的影子看。朵朵在床单后面笑,影子跟着抖。
糖果是门票,摇椅是观众席,爱在光影中定格。
戏演完了。外婆没急着走,从布包里拿出三个纸杯,排成一排。她把三颗糖分别放进杯里。
“这是看戏的票。”她说,“下次演第二集,我还坐这把椅子。”
朵朵问:“第二集演什么?”
外婆说:“你定。定了提前告诉我,我好带够糖。”
外婆推着摇椅走了。朵朵蹲下来收床单,把四个夹子一个个掰开。她忽然问:“妈妈,我刚才停了三秒,算不算演砸了?”
我指了指三个纸杯。外婆那杯没喝完,杯底留着一张糖纸,被水汽粘住。
“外婆把这三秒也看进去了。”我说。
朵朵把糖纸揭下来,夹进台词本。她又把月亮卡贴回床单边,说:“第二集要加个新记号。外婆的摇椅也算一个角色。”
她把摇椅画在第四张卡上,贴在月亮旁边。风从车棚那头吹过来,床单鼓起一下,四张卡轻轻碰在一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