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常寺的笛工房在最后一进院子，墙根堆着去岁的旧竹料，雨过之后泛出一层青白霉斑。沈砚秋把大祀要用的竹笛凑到唇边，吹了一个黄钟宫的「合」字。音出来，他停住，又吹一遍。
还是低。低半音，不多不少。
他把笛子横在膝上，从袖里取出官定律管，一管一管地比。比到第三遍，掌灯的小吏进来添油，见他不动，也不敢催。沈砚秋这才起身，往笛工房深处走。案上摊着削了一半的竹节，记号刀口歪斜，刻的是「大祀」二字，末一笔却断了。他翻遍竹料堆，只余这一截，像是有人削到一半，把刻了字的头一节折了去。
廊下传来脚步声。他没回头。
阿箬抱着一件祭服，隔着两根廊柱站住。她是尚衣局的绣娘，奉差把补好的袖口送寺署过目。掌事嬷嬷在院门口同人说话，她便多站了一会儿。柱后那人吹的音，一遍一遍，都是同一个，吹完停一停，像在等什么应声。
她也听出不对。这音比她在尚衣局缝祭服时听的宫调矮了一线，缝衣时针脚要合鼓点，鼓点合乐，乐里差半音，她的针也差半分。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袖口，金线压着云纹，纹心有一处补过的痕迹。
隔廊相望，音差半线
「阿箬。」掌事嬷嬷唤她。
她应了一声，抬脚走过廊下。那人始终没回头。她走出五步，笛声复起，还是低的那一个。
第二日，阿箬补祭服内衬。指尖沿着夹层摸过去，摸到一处硬物，挑了线头，抽出一枚断针。针鼻上缠着一段靛青丝线，线色发沉，不是尚衣局的份例。局里用线皆有册子，靛青归冬祭，且须经掌事嬷嬷过目才领得出来。这段线的捻法也不同，粗一毫，捻得松。
她想起寺署那个跑腿的杂役。前月他领过一批竹料，人从绣坊后门过，衣襟上沾着竹屑，脚边落过一截这样的线头。她当时没在意，此刻把断针捏在掌心，指尖浸出汗来。
第三日，寺署来人传话，说祭服袖口的针脚不合制，请尚衣局再送一趟。掌事嬷嬷翻册子，皱着眉道：「不合制？昨日才验过。」阿箬低下头，把针线篮上的布掖了掖。
檐下交接。沈砚秋把叠好的祭服递还，衣褶里夹着一支竹签，签上刻了个记号，笔画极浅。阿箬伸手接衣，竹签到了她指间，她没有立刻握住，指腹在签面上停了一停，才把衣和签一道收进篮里。
「针脚我瞧过了。」他说，声音很低，「内衬里少一道暗线，缝回去就合制。」
她点头，没有抬眼。
当夜，沈砚秋以校音为名留宿寺署。他翻出近三年的祭祀乐谱，一页一页对。大祀一支曲的工尺谱上有两处朱笔改过的痕迹，改的是笛部的起音，压低了半音。压这半音，原是为遮掩别处的错：有一件祭器在乐起时须同声，器上的铭文若不合，压低笛声可叫人听不出参差。
三更，偏门有人敲了两下。他开门，阿箬提着一盏灯油站在阶下，说是奉嬷嬷差来添油。
灯下交锋，朱砂为证
「杂役前月领竹料，」她把灯递过去，眼睛看着灯焰，「领的是大祀用的那一批。他回来时，衣上沾了朱砂。」
沈砚秋接灯，手指碰到灯柄，停了一息。
「朱砂。」他说。
「乐谱上的字，也是朱砂。」
两人隔着一盏灯。灯焰被夜风吹得歪了一歪，她伸手去挡，袖子扫过灯罩，他也不躲。谁也没提明日就是祀期。
祀前一日，礼部来人验乐。沈砚秋当着协律郎同僚的面，把竹笛一一校过，校到那支大祀笛，停住，再校一遍，回身道：「此笛不合黄钟，请换新笛。」
同僚面面相觑。他趁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帕上摊着断针与那段靛青丝线，又把竹签搁在旁侧，签上的记号同笛工房那截断竹正好接得上。
「笛工房的记号，」他说，「同这签是一路刀口。改谱的人，先动笛，再动谱。」
礼部来人拿起针看了半日。杂役被人从院外带进来时，衣襟上还沾着新竹屑。改谱之事，便在这檐下一层层露了底。
阿箬回尚衣局，把补好的祭服交回掌事嬷嬷。嬷嬷验过针脚，点了头。她退到门前，沈砚秋正从院外进来，说是替寺署谢尚衣局补衣之劳。
他把一只新竹签放进她的针线篮里。签上只刻了一个「谢」字，刀口收得干净。
签中藏意，簪定心事
阿箬低头，把篮盖合上。
「檐下风大，」她说，「大人早些回去。」
他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下台阶。她的针线篮搁在门内的长凳上，篮盖压着那支签，签头露出来一小截。她背过身去，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银簪，簪脚有些松，她扶了两回才扶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