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七点十分,菜市场东门的公平秤刚通电。王秀兰把两条鲫鱼从塑料袋里掏出来,拍在秤面上,水溅到老韩袖口。
“八两秤,缺我三两。”她抬手指斜对面的水产摊,“我回家拿厨房秤称过,就少三两。”
鱼摊老板胡大海叼着烟过来,烟灰抖在鱼鳞上。他上下看了老韩一眼:“新来的?少管闲事。”
老韩五十八,计量站干了三十年,上月退的休。帆布袋里三只标准砝码,五百克、两百克、五十克。他不接话,摸出五百克那只,用袖口擦了两遍,托在掌心里,抬眼看了一圈围上来的人。
砝码压上鱼摊的秤面。显示屏跳出:六百。
数字不会说谎
“五百克到六百克,误差两成。”老韩把数报出来,声音不大,围的人全听见了。
胡大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:“这秤坏三天了,我还没来得及修。”
“坏三天,你卖了三天。”老韩从袋里摸出第二只砝码,“还有两台,一起测。”
胡大海摊上三台秤。第二台压上去,五百九十。第三台,六百一十。老韩拿本子记下三个数,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:“没有一台准的。”
“你算老几。”胡大海把烟掐在鱼盆边上。
老韩翻开他的进货单:“今天进鱼一百四十斤。手机收款流水,二百七十笔。”他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,“按两成误差,多收约一千三百元。”
胡大海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把烟盒掏出来,抽出一根递过去:“韩师傅,抽根烟,慢慢说。”
老韩把烟推开,把本子转过去对着他:“你自己念这三个数。”
胡大海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三个数,声音低下去。围的人没散。
市场经理钱德发小跑过来,衬衫下摆没塞好。他先往外赶人:“散了散了。”再压低声音,“商户也不容易,内部处理,别闹大。”
老韩把一张表填好,推到他面前:“我拨一二三一五,你跟他解释。”
钱德发盯着那张表,没吭声。十二秒。他掏出手机,让胡大海当场退款、退赔,摊上三台秤贴封条。全市场二十四台秤今晚停用,明天送检。
王秀兰拿回三十二元,没走。她站在鱼摊前,一个字一个字念老韩胸前的工牌:“韩、守、成。”
隔壁卖肉的老陈拎着自家秤过来,往地上一放:“韩师傅,先给我这台看看。”
后面又排了两家。胡大海蹲在摊边,一根接一根抽烟,烟头在盆沿上摆成一排。
代价与沉默
第三天,区市场监管局周科长到场。他翻老韩自己做的《每日自查表》,一页一页看,看到第七页停下:“这表你自己排的?”
“三十年都这么记。”老韩说。
“来当辖区技术顾问吧。”周科长把笔递过去。
老韩报了两条:日薪从二百改八百,每周只来三天。
周科长当场签字,笔尖把纸压出一道印。
一个月后,市场公示栏贴出数据:缺斤短两投诉从一天九起降到零,日均客流从三千涨到三千八。
胡大海的摊重新开张。新秤摆在最外面,旁边立块纸牌,写着三个字:随便复称。他见老韩过来,把烟往兜里按:“韩师傅,今天这秤我自个儿先压过。”
老韩嗯了一声,把袋子往肩上提。
收工具的时候,他把封存那台秤翻过来,拿改锥撬开底板。内侧刻着一行编号:和兴零四一七。
他掏出手机翻上周的照片。邻区查获的那台八两秤,编号和兴零四一六。同一批货,同一个上家。
屏幕弹出一条短信,陌生号:“韩师傅,另外三个市场,报价您开。”
老韩把三只砝码一只一只放回帆布袋,最后把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,名字打了两个字:上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