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菜市场统一改造,摊子要停三天。周素芬把卤锅、木框、纱布归进蛇皮袋,施工队四个人抬她那张旧木台面。台面用了二十来年,背面一层黑霉,抬到门口一歪,从底下掉出一只青花碗。碗底朝天,碗口压着半块红砖。砖落地碎成两截,碗没碎,在水泥地上转了一圈,扣得稳稳的。
周素芬蹲下去看。碗不大,盛饭的尺寸,青花画的缠枝莲,边沿磕过一个小口。她想起婆婆走的那天,自己正给老人擦身,婆婆忽然睁眼,说台面底下那只碗,别翻。当时她只当是糊涂话,嗯了一声,接着拧毛巾。现在碗就在脚边,她伸手把它照原样扣回去,压上那半块砖,继续点卤。施工队的人问要不要扔掉,她说留着压台面。
碗底朝天,压着半块红砖
新台面是不锈钢的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头两天生意照旧,早高峰一过,剩半板豆腐。第三天清早,第一板豆腐出模,靠边的一角自己塌下去。塌口齐整,像有人用刀切走一块,又像被手指掰的。她切掉那一角,把剩下的摆上摊。第二天,还是靠边的一角,还是那个位置。连塌五天。
老赵在隔壁剁排骨,剁到一半停下来,说:“四点多,我听见磨豆子的声儿。从你摊子底下。”周素芬正往豆腐上洒水,手没停:“你听真了?”老赵把刀往案板上一插:“我杀猪的耳朵。”说完又补一句,“就磨了十来下,停了。”
她试过撒盐。粗盐粒沿着台面边撒一圈,第二天豆腐照塌。她试过贴黄纸,黄纸裁成巴掌大,用浆糊粘在台面底下,夜里返潮,早上自己掉了。她又把碗翻过来,碗口朝上,搁在砖上。那天没塌。第二天她把碗扣回去,豆腐又塌了一角。翻来覆去,像有人跟她较劲。她把摊子翻了个底朝天,木框拆开,纱布抖了三遍,最后是在碗心内侧看见一圈墨迹。水汽洇得发灰,得凑到灯底下才认得出字。
碗心写着流水账。初一,碎豆腐一角,刘。初二,碎豆腐一角,刘。初三,碎豆腐一角,刘。一行一行排到底,最后一行是:三十,无剩。字是婆婆的,横平竖直,收笔往左带一点。三十年,一天没落下。周素芬把碗放在膝盖上,灯在头顶嗡嗡响。她想起婆婆每天收摊前都要留一角豆腐,用塑料袋装了,搁在台面角上。她一直以为是带回家喂猫。家里没养过猫。
碗心写着三十年的流水账
卖调料的老韩过来借秤,瞅了一眼碗心,说:“刘?棉纺厂家属院门口那个刘奶奶?”周素芬问:“你认得?”老韩把秤砣搁下,慢慢说:“早市年头,她天天站墙根,等收摊的碎豆腐。也不说话,就站着。后来市场清占道,摊子往前挪了一米,把墙根占了。那冬天她没再来。”老韩停了停,又说:“你婆婆那会儿还念叨,说墙根空了。”
周素芬没接话。她把碗洗了三天,用热水烫,用丝瓜瓤蹭,碗心的墨迹淡了些,字还在。第四天清早,她把碗正过来,放在台面角上,盛了一碗热豆腐,搁进去。收摊时碗是空的,底下积着一圈汤水。她用抹布擦了,第二天照旧盛。
有一天下雨,檐水滴在塑料布上,啪嗒啪嗒。她把碗端到檐下,怕雨水溅进去。收摊时豆腐还在,碗里多了两枚一块的硬币,并排搁着,像谁随手放的。她没装摄像头,也没问隔壁。硬币收进抽屉,碗摆回台面角。第二天清早,她照旧盛了一碗。
月底盘账,她翻自己的进货本,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:碎豆腐一角,刘。写完把笔帽扣上,去掀卤锅的盖。锅里的豆浆正翻细泡,她拿勺子撇沫,顺手把台面角那只碗往里推了推,免得被过路的人碰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