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刘姨退休第三个月,把阳台上那个小马扎拎到了菜市场。公平秤旁边有块空地,平时堆着几个塑料筐,她挪开筐,马扎一支,纸板往腿上一搁,上写“不会挑菜可以问我”。字是用记号笔写的,最后一笔拖得长,像在教室里写板书。一个上午过去,问她的人没有,看她的人不少。卖豆腐的探过头来念了一遍,说刘姨你这跟算命的摊子似的。刘姨把纸板扶正,说算命的不教人做饭。
小陈是第一个坐下的。他从写字楼出来,领带塞进衬衫口袋,手里攥着两根黄瓜,黄瓜尾巴发软,弯得能挂住塑料袋。他在公平秤前称了又称,其实不称也知道,这黄瓜搁了两天。刘姨抬眼看他,他不说话,把黄瓜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挑黄瓜看刺,刺扎手的新鲜。”刘姨说,“你这两根,刺都磨平了。”
小陈说:“我也不会看刺。”
“那就看颜色,深绿的发亮,浅绿的放久了。”刘姨伸手把他手里的黄瓜接过来,放回他袋里,“算了,这两根拿回家拍个黄瓜,多搁蒜。西红柿在那边,我教你挑。”
她带小陈走到西红柿摊前,摊主正给一位老太太装袋。刘姨挑了一个,托在掌心里。“不用挑最圆的,捏着有点软、蒂上带点青的,回家炒出汁就算赢。”她又拿一个,“这种硬得跟石头似的,切开全是白心,炒半天不出汤。”小陈跟着捏了两个,手指头被西红柿的凉意激了一下。刘姨往纸板边上补了一句,记号笔在纸板上蹭出一点墨:西红柿不用挑最圆的,回家炒出汁就算赢。她写完把笔帽扣上,“你也别记,做两次就会了。”
不用挑最圆的,捏着有点软、蒂上带点青的,回家炒出汁就算赢
第二个星期,小马扎旁边多了两个塑料凳。来问的人排成一小串,有刚下班的,有拎着孩子书包的,还有一位推着轮椅的老爷子,问冬瓜怎么挑。刘姨只教三件事:挑当季的菜,一样菜吃两顿,剩饭能炒成一碗炒饭。她不收钱,谁要给钱,她把手一挡:“下次带个空饭盒来。”
空饭盒第二天真有人带来。小陈带了两个,一个装番茄炒蛋,一个空着,说空的是留给刘姨尝的。刘姨打开看了一眼,番茄切得大小不一,蛋有点老,她夹了一筷子:“火大了,下次油热了再倒蛋。”
老严是这时候过来的。他管公平秤,也管摊位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“刘老师,这儿是通道,摆凳子不合适。”
刘姨站起来,把凳子往马扎边收了收。“我这就收,不耽误人走路。”她弯腰去折纸板,小陈在旁边说:“严师傅,我们就问两句,问完就走。”老严看看纸板,又看看地上,把本子翻开记了一笔,走了。
又过一个星期,老严自己拎着一兜土豆来了。他在小马扎边站定,问:“这土豆,怎么挑?”刘姨说:“表皮光滑的,别要发芽的,芽眼深的削起来费劲。”老严嗯了一声,把土豆放进兜里:“下周六,公平秤旁边那一平方米,给你们用。收摊把地扫干净,别挡道。”
刘姨说行。她让来问菜的人在纸板背面写一条“本周开火理由”,写完贴上去。纸板渐渐被小纸条盖住,有的写“想少吃点外卖”,有的写“锅买了三个月没拆封”,小陈写的是“想学会一道菜,回家做给我妈看”。
周六上午,纸板换成了一块小黑板,是卖文具的老周送的。黑板上用粉笔写:今日只教三道菜,番茄炒蛋、青菜面、剩饭炒饭。刘姨围着围裙,围裙上印着一只掉色的猫。她把鸡蛋在碗沿上一磕:“看好了,磕中间,一掰就开。”
小陈站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个搪瓷碗。他打蛋的时候手抖,蛋壳掉进去一小片,刘姨用筷子头一挑就出来了。“油热了再倒,别急着翻。”她说。番茄下了锅,汁水冒出来,小陈拿铲子的手慢了半拍,刘姨说:“就这样,让它出汁。”
那盘番茄炒蛋盛出来,颜色有点深,蛋块碎。小陈想掏手机拍照,刘姨把筷子递给他:“先吃完,再想拍照的事。”小陈坐下来,就着米饭吃了一半,说:“比我妈做的咸。”刘姨说:“咸了就多喝水,下回少搁半勺盐。”
收摊的时候,老严过来扫地上的菜叶。小黑板没擦,上面粉笔字还在,底下有人用粉笔头添了一句:明天想学什么,把菜带来。老严看了一眼,把扫帚靠在公平秤的架子上,没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