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九点四十，何雯抱着一沓物料稿站在电梯口，玻璃门里映出她衬衫领子的一角。检修通知用透明胶贴了两道，边角翘着，上面写着“检修至周六早八点”。她拿手机照了一下，又放回帆布袋，袋口还露出半截打样色卡。
防火门从里面被推开，程越手里夹着一份打印件出来，最上面一页是报价表。他看见她，脚步慢下来：“何老师，电梯停了？”何雯说：“刚看见。”他看一眼告示：“那走楼梯？”她往旁边让了半步：“您先。”他把打印件换到左手，右手推门：“一起吧。”门轴响了一声，顶上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，十八层的台阶照得很白。
开头几层没人说话，只有鞋底擦着水泥面。程越的皮鞋跟落得重，何雯的平底鞋几乎没声。她的稿子抱在胸前，色卡边角顶着手臂。到十四层拐角，头顶的灯忽然灭了，两个人同时停住。黑里过了几十秒，程越跺了一下脚，灯亮了。他说：“不好意思，我以为您会跺。”何雯说：“两手都占着。”他看她怀里：“要不我帮您拿一半？”她说：“不用，快到了。”他往下看了一眼：“还十四层。”
何雯先开口，把话拉回周一：“封面主视觉不换，品牌色已经报备过。”程越点头，打印件在手里卷了卷：“明白，我们只调版式。”她问：“报价单第三项能砍吗？”他说：“砍一半，执行就得少两次。”她算得很快：“砍三分之一。”他没立刻应：“我去申请。”她停下半拍：“不是申请，是确认。”他看她一眼，把手里的纸翻过去：“行，明早确认。”
下到八层，灯又灭了。程越没动，何雯也没动。过了几秒，他开口：“您每天这个点走吗？”她说：“看方案几版。”他嗯了一声：“那我这版明天一定发。”她说：“发之前把封面说明补一页，别让设计又猜。”他说：“好。”灯还黑着，她跺了一下脚，白光从上面罩下来。他往后让了半步：“这回我等着呢。”她说：“别等，费电。”他把打印件往上托了托，继续往下走。
五层平台有个矮窗，窗台搁着半瓶没喝完的水。程越停下来，把打印件折成两半，塞进包侧袋，露出半个角。何雯看见最上面那页的页脚印着“第四版”，她没问。他拍了拍包：“您那版终稿，周一早上要盖我们章。”她说：“电子版就行。”他说：“行。”灯灭下来，他先跺了一脚，这次步子比她快。
一层防火门推开，大堂的感应灯整片亮起来，比楼梯间白得多，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。程越把门扶住，让她先出。她低声说：“谢谢。”他说：“周一见。”她回：“嗯，周一见。”他往地铁口那边走，她往共享单车那边走。玻璃门在身后合上，谁也没有回头。
周六周日，工作群一直停在三天前的接龙，最后一条是“收到”。何雯把终稿在周一早上八点二十发进群，附件名按公司格式写到“定稿终”。程越九点前回了一个“已下载”。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锁了屏。手机里没有私聊，来电记录也没有。
周一晚上九点四十，电梯修好了，指示屏从十八跳下来，停在一层。何雯站在电梯口，看数字又跳上去，手伸到按钮前停住，转身推开防火门。楼梯间暗着，她往下走了三层，十五层的声控灯没亮。她才发现自己脚步放得太轻，鞋底几乎贴着台阶蹭。
她跺了一下脚，灯亮了，照着一小段空台阶。墙上有半张旧通知，边角卷起来，露出下面另一张纸的日期。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，手里的包换到另一边肩上，继续往下走。包里的第四版终稿还没有打开。到十层灯又灭，她没停，鞋跟落在台阶边沿，一声一声，往下直到一层，保安室的电视正播着天气预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