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寿前一日申时,日头偏西,库房窗纸发黄。全福提着钥匙串走在前面,铜钥碰铜钥,一路响到第三道门。大太太崔氏立在廊下,袖口压着一道石青,说得很慢:三姑娘去取那半匹素缎,取出来就送到寿堂柜里,钥匙今夜交老太爷手上。江沅应了一声,跟进库房。缎子搁在顶层木架上,用油纸裹着,捆的是麻绳,绳结打得很紧,她解了两回才解开。
油纸一掀,缎面泛出一点生白。她伸手把缎子抽出来,半匹,刚好够做百寿帐底料。库房里光线不好,她借着门口那点日头看经线,一根一根数过去,数到第三寸,听见窗外有人咳了一声。她母亲沈氏隔着窗棂站着,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青灰褙子,手里端着一只药碗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沈氏只说了一句:这不是苏州官机的三绞左捻。江沅把缎角翻过来,沈氏又道,倒像南京民机的二绞,经线捻得松,见水必起细褶,晾干了也不散。说完便端碗走了,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谁。全福在门外催,说老太爷还等着看料子。江沅把缎子重新裹好,抱在怀里往外走。
出库房门槛时她停了一停,说手上沾了灰,要擦一擦。全福从袖里摸出一方半旧的帕子递她,她没接,自己从怀里取了帕子,在廊下铜盆里蘸了水,拧得半干。擦手时那帕子顺带搭在缎角上,按了一按,又按了一按。收帕时缎角已经微微发皱,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缎子照原样折好,折痕对着折痕。全福没瞧出来,只当她仔细。
无声的自保:那两下轻按,是定局的开始。
寿堂柜是老楠木的,锁上以后钥匙就交了出去。江沅把钥匙放在老太爷手边的茶盘里,说取来了,没动过。老太爷江崇山正在看寿联,嗯了一声,连头都没抬。她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,院里挂灯,灯影子拉得长,她从灯下走过去,影子从她脚边绕到身后。
第二日巳正开席。寿堂里摆八桌,族中长辈坐了上首。大太太命人把素缎展开,搭在两条长案上,说是苏州新到的头号货,专为老太爷百寿帐备的。话说得响,满堂都听见。日头从西窗斜进来,正好落在缎子左边那一角,那一角的细褶清清楚楚,像水面被风吹过。有人探头去看,大太太伸手去抚,抚不平。
老太爷放下茶盏,走过来,伸手捻了捻,又用指腹在褶上抹了一抹。他没说话,只把缎子搁回匣里,匣盖合上时响了一声。大太太忙说是水路受潮,装船的舱底进了水,不妨事,晒一晒就好。二太太蒋氏端着茶盏笑了笑,说这缎子颜色倒是正。一句话说完,便低头喝茶。
江沅奉命奉茶。她捧着茶盘从屏后绕出来,走到老太爷右手边,指尖在盏沿上停了半息,把茶搁下,退到屏后站着。从头到尾没抬眼,也没看那匣子。堂上还在说笑,说寿帐的样式,说请哪家绣娘,声音一层压一层。
当夜散了席,大太太查问这缎子经了谁的手。全福说是三姑娘取的,库里出来就锁了柜,钥匙当夜交的老太爷。大太太正要再问,江沅已经从廊下过来,膝盖一弯跪在青砖上,说那缎角上的水是她帕子没擦净,愿领跪香三日。话说得平,磕了一个头。大太太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往下追。再追,就得说清这匹缎是从哪家机户进的,价是多少,账上记的是几等。
跪香在祠堂东厢。三日,每日两个时辰,香灰落在她袖口上,她不拂。第二日跪到一半,二房的大丫鬟进来添香,江沅就说了一句话:周嬷嬷每月十五都从西角门出去,回来时包袱总比去时轻。她说自己那日瞧见了。别的一概不知,也没托人去查。那丫鬟添完香,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。
跪香三日,换来一句切口。
查是二房的事。蒋氏在家里坐了十年下风,最肯替别人去查事。她的人守了半个月,到十五那日,在西角门截住周嬷嬷,同行的还有一个南京机户的伙计,包袱里是几匹上等素缎。人赃并获,一层一层问下去,问出大房长子江澄在外管盐引,账上亏空,拿次货顶了上等素缎转卖。
老太爷收了掌家印,各房按例支银,谁也不给权。分家单子摊在堂上,一支笔搁在砚边。江沅不求掌家,只说三房的药钱要按月支,城西那三十亩田写进单子,请族中两位长辈画押。她说一句,管事的记一句,白纸黑字,墨还没干。
半月后,江沅端一盏新茶进母亲房里。沈氏靠着引枕,接了茶,没喝,问她那三日跪香,手抖是不是装的。江沅坐在床沿上,把手伸出来给母亲看,说不是装的,是真抖。沈氏看了她一会儿。江沅又说,只是抖在该抖的时候。窗外有人在扫落叶,扫帚一下一下擦着砖地。她把母亲被角掖了掖,那盏茶的热气慢慢淡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