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禾把第六版排版图打印出来，铺在拆单室那张一米二的不锈钢台面上。纸边卷起来，她拿四块余料压住四个角。余料是三百乘五百八的，颗粒板，封边条已经贴过一半，撕下来还能用。
这张图她改了六遍。第一遍按设计图上的柜体顺序排，第二遍把同宽板件凑一板，第三遍调开料方向，第四遍开始翻车间角落那堆余料。第五遍排到晚上九点，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：拿整板的钱，去补余料的窟窿。
销售部接的这单是六百套公寓柜，单套一千二，报价时按板材利用率百分之七十八核算，账面毛利百分之六点五。会议纪要上写得很清楚，冯厂长签了字。
沈禾第一次排完版，实际利用率是百分之七十三。差五个点，落到每套柜上就是多用零点三张板。十八毫米颗粒板一张一百六十八元，六百套乘下来，毛利从百分之六点五掉到三点一。她把计算器按了两遍，第二遍按完，手指停在等号上没动。
亏的那部分她拆成三项写在拆单室白板上：排版损耗，百分之二点一；余料没用掉，百分之一点八；开料顺序造成的边角料，百分之一点一。每一项后面都写了算法，不是估计。写完了她退后两步看，白板上的字迹从左边往右边斜，像一排倒下去的板子。
车间的余料堆在二号门后面，摞了两年，最底下那层压得发黑。沈禾蹲在那儿量了一个下午，卷尺拉出来又收回去，记了七十三块。她按长宽建档，编号从余料零零一编到零七三，标签用美纹纸写，贴在窄边上，怕蹭掉又压了一层透明胶。
建立余料台账的沈禾
第二周她改了开料顺序，从按柜体排改成按板件尺寸族排。同宽的先下一批，同长的再下一批。换刀次数从每班四次涨到七次，但同一张板能多下一次料。她盯着开料锯看了两天，记下每次换刀六分钟，记在随身那个烟盒大小的本子上。
两周后利用率爬到百分之八十一。她把这个数字报给涂建国，涂建国没接话，把手里的开料单往台面上一拍。“你省了板，我少了十二张。”他说，嗓门压得很低，“换刀七次，少开十二张板，人工电费你算不算？”
沈禾当天下午重新算了一遍。三次换刀，十八分钟，一台锯一分钟开料的产出她按实际落料折算，十二张板是两千零一十六元。一分钟一百一十二元。她把这些抄成一张纸，贴到涂建国的锯台旁边，第二天早上纸还在，边角被人用刀片裁齐过。
“你换刀是十八分钟，钱在锯上，不在我嘴上。”她把两张账并到一页纸上放在他面前，“你要是觉得三次换刀太贵，我合并两个尺寸族，回到五次，利用率停在百分之八十三。”
涂建国看了三分钟，问：“余料谁搬？”
“我搬。”
他点了头，又补一句：“先说好，封边的件跟不上，柜体在车间里等门板，别找我。”
话应验了。返工率从百分之一点八升到百分之三点四，原因是尺寸族排下来，柜体先出，门板后出，封边工序手上攒了一堆不配套的件。车间里靠墙立着十二个柜体，等了两天。沈禾去清点的时候，手上摸到那层浮灰。
工序冲突下的等待
她合并了两个尺寸族，换刀回到五次，利用率落在八十三，返工率压回百分之二点一。代价是每张板上多出两处边角料，她在台账里另开一列记下来，写“已知损耗”，不藏。
报价表那件事更难。
沈禾要求报价单并排列出三列：利用率、开料损耗、封边胶用量。邱敏在会议室里把笔一放：“客户比价只看单套价格，你把毛利率摆上去，等于把刀递给人家。”
“那就不列毛利。”沈禾说，“列利用率。”她把草表推过去，“省下的板材钱我让一半出去，单套降十八元，毛利还有百分之六点四。六百套多出来的板钱是八万零四百，让一半是四万零二百，分摊到每套六十七元。我只要十八元，多的部分留给厂里。”
邱敏盯着那个十八看了很久，问：“客户会不会拿这个数去压第二批？”
“会。”沈禾说，“所以我建议报价单附一页说明，利用率低于百分之八十的单子必须回拆单室复核。”
第二批追加二百四十套。客户没换供应商。邱敏后来在过道上碰到她，说了三句：交期没变，单价降了，柜体尺寸误差从两毫米收到一毫米。
厂里新设成本工艺岗，编制两个人加一个实习生。沈禾调过去，权限只有出模板，改不了报价模块。她跟冯厂长要过一次权限，厂长翻着月度报表说：“先看两个月数字。”
她把那套表格做出来，销售自己填。第一页是说明：利用率低于百分之八十的单子回拆单室复核，复核时间不超过半天。第二页是余料台账，第三页是封边胶用量，后面两页都没填满。
第三批订单报价那天，邱敏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，表格里利用率填的是百分之八十二。没有电话，没有来问。
沈禾把手机扣在台面上，转过身，从架子最下层抽出封边胶的领用单。这个月的数还差三天没录，余料零七三号用了半张，标签被锯末盖住了，她拿抹布擦了两下，擦出底下那行铅笔写的尺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