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鸟号飞出第十年，通信舱的时钟比地球慢了零点零四秒。许稚把咖啡杯按进固定环，杯底魔术贴发出一声轻响。屏幕上那束激光的信噪比曲线贴着门限走，像一条被拉直的线。九小时后，这条线会永久跌下去。四点七吉字节，是船和地球之间最后一笔能付得起的账。
地球包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解完。九个月前发出，先是一份病危通知，再是一段四十兆字节的视频。母亲周岚进了临终关怀病房，头发剃短，床头柜上摆着家里带来的薄荷。系统按配额把许稚的回传通道标成八千字节文本，连一张缩略图都塞不进去。
她把视频拖进待审区，只看了三秒。母亲在镜头里说：“小稚，窗台那盆薄荷我浇多了水，你别学我。”许稚按了暂停，把视频大小记在纸角：四十兆字节。
陆衡的声音从耳机里切进来：“推进器遥测三点八吉字节，热控修正包优先。个人家书总配额压到一百二十条以内。”许稚问：“一百二十条，平均每条多少？”陆衡停了一拍：“你算。”她算完回：“八点三千字节。”陆衡说：“对。”
通信舱外排起队。有人递纸条，有人塞芯片。纸条上写“我女儿出生第七天，让她知道名字”，背面又补“若超配额，删照片”。芯片上贴医用胶布，写着“只发音频，三十秒”。一个轮机员把配额让出来，说：“先发活人的话，死人的以后再说。”许稚把家书按字节标价，短句二十字节，压缩照片四十千字节。她划掉所有照片。
顾裳进来时带着热控泵的振动谱。许稚把重复日志压成一份，省出两百兆字节，够母亲视频的大半。顾裳指着谱线：“你把第七码流那点毛刺抹平了。”许稚说：“重复日志占了两百兆。”顾裳把谱线放大：“二号泵失效前三小时，就是这点毛刺。你抹掉它，地球收到的是干净数据，后续船会再坏一次。”
许稚看着压缩预览。母亲的视频被切成小块，脸在缓存条里闪。她问顾裳：“无损发送要多少？”顾裳说：“热控包一点也不能动。”许稚把两百兆字节退回配额表，数字变红。她拿起笔，在一百二十条家书后面写：纯文本，不附图，不压缩。
她算光速回信。船地距离零点八光年，单程九点五个月，往返十九个月。即便此刻发出求助，地球回信到船也要十九个月后。玄鸟号已经飞出中继范围，技术数据只能留给后续船。她把计算器扣在桌上，对陆衡说：“热控数据无损，一百二十条文本插在遥测后面。”陆衡说：“你母亲那段视频呢？”许稚说：“删除区。”
发送前，解包队列末尾跳出一封延迟回执。地面站把死亡登记塞在低优先级文本包，压在技术数据后面，直到窗口前才解出。回执只有三行：周岚，于八个月前去世，临终关怀病房，联系人许稚。许稚把回执看了两遍，手指停在母亲视频的播放键上。
她点开视频。母亲靠在床头，说话很慢：“小稚，别嫌我啰嗦。你走那年腌的梅子，我每年开一坛，今年这坛酸了。你要是在，肯定说别吃了。”视频末尾，母亲抬手去够窗台的薄荷，手没够到，镜头晃了一下。许稚把最后七秒看完，按了删除。系统问是否永久清除，她选了是。
她写回信。她把回信压到八千字节，正文只留七个字：“妈，我很好，别等我。”发送队列里，热控数据占三点八吉字节，推进器遥测占零点九吉字节，一百二十封家书不到一兆字节。她的七个字排在最末，像一粒沙。
九小时耗尽。激光器冷却泵的风扇从高速降到低速，信噪比曲线穿过门限，屏幕跳成灰色。最后四点七吉字节里，热控数据完好，一百二十封家书没丢一个字节。许稚把未发送的两千多封家书刻入抗辐射存储，盘面贴标签：比邻星殖民档案馆，玄鸟号，第十年。
顾裳进来收振动谱，看见删除区已清空。她没问，只把一包压缩饼干放在桌角：“你一天没吃。”许稚撕开包装，咬了一口，饼干屑掉在配额表上。她用指腹把屑扫进掌心，倒进垃圾口。
她在日志里写：远航不是把话说完，是把代价算清后继续飞。写完，她把日志存进只读区，抬头看窗口表。下一段通信窗口在四百一十二天后，对准比邻星中继。她拿起铅笔，在空格里填日期，笔尖压得很重。然后她伸手关掉激光器冷却泵，风扇停转，舱里只剩她嚼饼干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