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坤宁宫后罩房最东边那间屋子亮了灯。小满把盆里的水泼进廊下沟渠，回身擦干手，从架子上取下十二个木格。木格上贴着黄纸签，一列写位份，一列写封缄颜色。明黄对皇后，绛紫对妃，湖蓝对嫔，月白对贵人，竹青对常在和答应。
信房的规矩只有一条：认封缄，不认人。封缄与位份对不上的，原封退回，连册子都不必记。小满做了两年，退回去的信统共七封，五封是常在用了答应的竹青。
今日到信二十三封。她按位份分格，分到贤妃那一格时，手指顿住。
这封信比往常厚。不是厚很多，约莫一分。她把信举到窗纸前比了比，里头的纸不是平铺的，中间叠着一小沓。蜡印是绛紫，妃位该用的颜色，印缘多了一道划痕，从右上斜到左下，像封口时指甲蹭过。
登记册摊在案上。小满蘸墨，在贤妃后头写了“一封”。写完她又看了一眼那封信，笔尖在“一封”上停了停，终究没添别的字。
玉簪姑姑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。她接过册子从头看到尾，看到贤妃那行，从笔架上取过朱笔，在名字旁边点了一下。点很小，像纸上落了个句读。
“今日风大。”玉簪把册子合上，“路上走稳些。”
小满应了一声，端起信盘。贤妃那封压在其余二十几封上头。
出坤宁门往东，过御花园西角，是去西六宫的路。腊梅开了半个月，枝子被风刮得斜向一边。小满走到石桥边，见贤妃宫里的周宫女站在梅树下，手里捏着花剪，脚边竹篮里躺着七八枝。
周宫女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小满认得她，在贤妃跟前管针线，说话总比别人慢半拍。
周宫女没开口，从篮里抽出一枝，递到她面前。小满两只手都托着信盘，侧过身，让她把花插进自己襟前的扣襻里。
“娘娘昨夜睡得晚。”周宫女说，“你走轻些。”
小满点头，绕过石桥，把西边的信一路送完。回信房时，她把襟前那枝腊梅取下来，插进窗台的净瓶。瓶里原是空的，底子上一层隔夜的凉水。她换上新水，又看了看信盘，贤妃那封还搁在最上面。
咸福宫的门槛比别处高半寸。小满跨进去，周宫女从廊下迎出来接过信，说娘娘在午睡，把信搁外间桌上就行。小满照做了。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碟，碟里躺着两颗话梅核。她把信封放正，蜡印朝上。
第二次送信是六日后。
那日雪停，日头薄。小满进咸福宫时，贤妃正坐在炭盆边，膝上搭一条灰鼠皮的毯子。小满把信呈上去，贤妃接了，没有拆，手腕一转，信封落进炭盆。
火苗从蜡印那头舔起。信封卷了边，里头掉出一张纸。纸落进炭里，小满看见纸上什么也没有，白得像新裁的。
贤妃拿火箸拨了拨炭，把那片白纸按到红炭底下。
“今天冷。”贤妃说，“你喝口热茶再走。”
小满垂手站着，说信房还有信要分。贤妃也不留，只把火箸搁回架上，火星溅出来两粒，落在砖面上熄了。
回信房的路上，小满走得比来时慢。她进门先洗手，再翻登记册，翻到三个月前那一页，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贤妃的名字后头，都是“一封”。可信封的厚薄，她记得清楚。皇后召见的前三日，贤妃的信封总是厚的；召见之后那一封，薄得能透出里面纸的折痕。
小满把册子合上，拿过墨锭，往砚台里添了两滴水，慢慢磨。墨转开的时候，她听见外间有脚步声。
玉簪进来，把一叠新信放在她桌上。
“贤妃娘娘的。”玉簪说，“今天不用登记了。”
小满低头应下，把那封信单独搁在案角。信封很薄，薄得能看见里面折过一道的印子。封缄是新蜡，绛紫，指头按上去还软着。
其余的信她照旧分格，照旧登记。到午后，她端着信盘出门。贤妃那封没有进木格，她把它捏在手里，一路捏到咸福宫。
周宫女开的门。她说娘娘不见人。
小满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。门槛上的雪扫过了，扫帚印子还湿着。她把信放在门槛上，蜡印朝上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，风从背后过来，把信吹开一角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张纸摊在雪地上，被风按住了一角，上面没有字。
她转回身，继续往坤宁宫走。信盘空着，在手里轻得不像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