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县学膳堂后门的灶火还剩一层红,柳绾收灶簿时,看见谢衡站在檐下翻册。新来的校书郎青衫下摆沾了泥,饭点已过,蒸笼空着。她把最后一盏姜汤推过去:“灶上剩的,不喝也倒。”谢衡接碗,没道谢,喝了两口,又从袖中抽出她的灶簿,翻到昨日那页。
“酱字少一横。”他折了那个角,把簿子推回,“账上对不上。”柳绾伸手接过,指腹压住折角。孙婶在后头收酱缸,插嘴说少一横不少咸。谢衡没笑,只把碗放回灶台,碗底压着一张浸了汤气的纸,上头是明日采买的斤两。柳绾拿起来,纸角还热。
入夜暴雨,藏书楼西角先漏。周学正提着灯笼站在楼下,叫柳绾带人搬书,又让人去请谢衡核册。楼里横着一架旧屏风,原是挡书架灰尘,柳绾在内间清孤本,谢衡在外间接册。两人隔着屏风,只看见灯影和手。
她递一本,他接一本。她往左偏,他便把册堆挪左;她手指在书脊上一敲,他就报出下一格该清多少。雨从瓦缝里砸下来,地上水洼漫过鞋面。柳绾翻出一块干布推过去,谢衡却把唯一一块油布抖开,盖在她头顶那摞孤本上。油布边角不够,他肩上落了一片深色雨渍。
隔屏递书,油布遮孤本
清到第三柜,册目少一本《河工杂录》。柳绾提灯想了想,记起孙婶前日来借旧纸,说酱缸底下潮,要垫一垫。她与谢衡冒雨去膳堂,青石台阶被雨浇得发亮。谢衡一步踩空,柳绾伸手去抓,只抓下一截湿袖。他撑住墙站稳,袖口裂了半寸,倒先问:“书在酱缸哪边?”
册子找回来,封皮泡软,字却还认得。第二日周学正问起,谢衡先开口:“是我核册不严,昨夜清点漏了。”学正看他一眼,罚他半月俸,晒完三柜书。柳绾站在阶下,手里还提着那册湿书,没领这个情。她转身去灶间,把最后一块胡饼塞给谢衡,自己搬书去了院里。
晒书要拉绳。柳绾扯一头,谢衡系另一头,麻绳绷直,他又回来逐页翻。风掀得快,她拿石镇住,石不够,就把空砚台压上。老聂巡院时,正撞见柳绾蹲在廊下替谢衡包扎手掌。她拿一条干净布条绕他虎口,布尾咬在嘴里。
廊下包扎,阶前遗签
“手破了?”老聂问。柳绾把布条一勒:“书脊开口。”谢衡没拆穿,只把一块刻坏的竹书签从袖中摸出来,推到她手边。书签上有个“衡”字,最后一笔雕歪了。柳绾手上扎着布,没接。那书签就搁在石阶上,被日头晒得发亮。
书晒干,谢衡也奉命调去邻县。周学正设小宴,众人起哄让柳绾添一道菜。她端上一碟姜片,薄得透光,说是给路上驱寒。有人笑太素,学正咳了一声,众人便转了话头。谢衡收下那碟姜片,饭后把一只修好的食盒还她。食盒原是柳绾装胡饼用的,盖扣松了,他拿竹钉重新铆过。
膳堂后门风大,柳绾接过食盒,听见里面轻响。她掀开盖,盒底压着那枚竹书签,歪掉的一笔被人用刀刮平,补了一道新刻。谢衡背起书箱,只说一句:“册目我抄完了,放在第三柜。”柳绾点头,看他走下台阶,青衫裂过的袖口已经缝齐,针脚不太直。
她回灶间,先把食盒放到案上,又看见檐下那只漏雨的酱缸被挪了位置。从前缸底总汪水,这回挪到檐角,雨顺瓦沟走,缸沿是干的。柳绾站了一会儿,翻开灶簿,把昨日那个“酱”字少的一横补上。墨还没干,孙婶在灶前喊她添火,她应了一声,把簿子合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