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月初七,尚衣局西厢绣房的炭盆撤了,窗纸换了新糊的,日头透进来是白的。宸妃的翟衣从东库抬来呈样,樟木箱盖一开,沉香味压过了浆糊味。
柳素净过手,先验针,再验色,末了验纹。平针一寸十一针,匀不匀拿尺量;抢针分层,色界压在纹样哪一处,旧例上画着图;盘金线脚不许出边。她一寸一寸摸过去,摸到里衬,手停在那儿。
里衬那朵缠枝莲,花头朝左,藤蔓自右往左绕。尚衣局的缠枝莲一律顺时针起针,藤先向右,绕一圈收在花萼底下。这一朵是逆的。
她把衣摆翻平,又翻回来,指腹在针脚上来回蹭了两遍。
“铜熨斗,炭添新的。”
小绣工应声去了。柳素把翟衣按原样叠好,压进箱底,铜锁扣上:“里衬受了潮,线松,得重熨。先搁着。”
回到长案前,她报了数目:尚衣局现役绣工八名,近三年出过的活计一百四十七件,全调来。档房的人抬了三只木盘,衣片一件件摊开,两张长案铺满了,边角还搭在凳上。
比对到第二日午后,桌上剩七件。那七件的缠枝莲全是逆起针,走法一模一样:起针重,收针轻,藤蔓拐弯处多压半针。三年前因偷丝被逐的绣工阿阮,左手执针。宫规明令绣作禁用左针,逆纹一望便知。
浣衣局在后海子西边,院里晾着几十竿衣裳,风一过,袖口啪啪拍墙。柳素拿浆洗单子进去,先办正事,末了绕到后院小屋。屋里存着历年调拨的册子,纸页发脆,翻起来掉渣。她翻到三年前那一页,阿阮除名,签押是秦女史的。蝇头小楷,收笔往上一挑,局里只她这么写。
阿阮在井台边搓衣裳,袖口挽到肘上,左手捏着棒槌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也没站起来。柳素把单子递过去:初十封箱,浆洗房要交二十六件中单。阿阮接了,指节发白。
回尚衣局的甬道上,秦女史拦在月洞门口,手笼在袖里。
“按旧例,除名的人不进档,她的针法不作凭。”秦女史说,“礼服初十封箱,误了日子,你我都不好交代。”
“一百四十七件,我比出七件。”柳素说。
“按旧例,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柳素没再动那箱衣裳。第三日她把里衬的图样拓在纸上,一朵一朵标。标到第九朵,她拿尺一量,九朵倒莲连成一条斜线,正指着衣摆的夹层。
夹层用暗线绷着,拆开是三寸宽的一条布。布里卷着一张薄纸,纸上记着:苏木四两,红花二两,明矾一两七钱,末了还有一行小字——文火两沸,浸三刻。
这不是传话。这是染色的方子。照这个分量把翟衣重染一遍,红里透紫,就成了僭色。册封当日穿出去,宸妃获罪,尚衣局上下连坐。
封箱之前,能碰这件衣裳的只有两个人:掌档房签押的秦女史,和管封箱点验的司礼监随堂常保。
初九,封箱点验在尚衣局正堂。常保先到,进门就问:“这衣裳的料子什么价?”
“妆花缎一丈四尺,织金线六两。”柳素答。
常保点头,从袖里摸出个小本:“先立个字据。今日开箱几回,谁在场,都记上。”
“按旧例,点验只看数目,不看针脚。”秦女史说。
“旧例第七款,”柳素把册子推到堂中,“凡呈样衣件,针脚可疑者,当众数针。今日请点。”
秦女史把手笼回袖里:“数就数。”
柳素把翟衣平铺在长案上,当着满局绣工拆开里衬。她念一处,指一处:一朵,逆起针;两朵,逆起针。数到第九朵,堂里没人说话,只有常保的笔在纸上走。
“请常堂报这三十六时辰里进出档房的名录。”
常保翻开小本:“初三巳时,秦女史进一次,出一次;初四午后,还是秦女史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本人初五进过一回,封条是我贴的。”
“阿阮三年前被逐,回不来。”秦女史开了口,“她的旧活计满局都有,谁照着仿一件,也未必不能。”
柳素从衣摆缝里拈出半枚断针,举到窗光底下。针鼻朝外,针尖朝里。
“别针要别在衣外,针尖往里带线,针鼻才朝外。”她说,“右手执针的人才这样别。阿阮左手执针,她别出来,针鼻朝里。”
堂里静了一息。常保把断针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半晌,落笔在字据上写:断针半枚,针鼻朝外。
“按旧例——”秦女史起了半句。
柳素把针匣推过去:“一朵倒莲,半枚断针,两页档房记录。数目在这儿。”
秦女史卸差是第二天的事,签押的印交到档房,一枚一枚点过,铜印落在木盘里响。
三日后,柳素从除名册上把阿阮的名字勾回来,用朱笔,勾得平直,一笔到底。
阿阮回来那天领旧针包,站在长案边没动。柳素把针包推过去一半,自己低头接着熨那件翟衣的里衬。铜熨斗压过逆向的针脚,一寸,又一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