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二刻，尚食局灶前起了白汽。铜锅里银耳翻卷，蜜罐搁在左手边，罐口搭着一根竹片。皇后按旬赐德妃蜜制银耳羹，尚食局依礼备三盅：一盅尝味，一盅送德妃宫，一盅留样入冰窖封七日。陆缨站在第三盅前，拿银勺沿碗沿刮了一圈，勺背在下侧停住，刮下一线细砂。她把砂捻在指腹，没问，只对掌册太监报：“第三盅，辰时二刻，封。”
秦司膳从灶后绕过来，手按封条：“规矩如此，封条要压正。”陆缨把封条压角朝左，指腹在碗底一摸，记下“丙字”款识。秦司膳看她一眼，把“规矩如此”又说了一遍。陆缨不接，只把第三盅递进冰窖篮里。
验膳留痕
午后，德妃宫掌事崔嬷嬷送来第二盅残碗。碗里剩一层薄羹，酸味浮在蜜香上。崔嬷嬷把碗搁在案心，指甲敲了敲碗沿：“娘娘只问尚食局一句，酸不酸。”灶间静下来。秦司膳先开口：“陆女史尝的膳，规矩如此，尝膳失察该认。”
陆缨看了一眼残碗，报：“第二盅，午时一刻，退。”她转向秦司膳，“取第三盅留样对味。”秦司膳挡在冰窖门前：“宫规不许膳女议主，规矩如此。”陆缨不争，手仍伸着。门外传来木屐声，严尚宫进来，手里捏着礼制册：“先看封条，再开盅。”
冰窖锁孔凝着一滴糖水，钥匙插到一半就卡住。严尚宫让阿棠来洗盏。阿棠端着铜盆，眼睛盯着自己鞋尖：“我只碰碗底，没碰碗沿。”她说了两遍。陆缨把热水浇在锁芯上，糖水化开，钥匙才转到底。
第三盅留样端上案。羹面结皮完整，味道正常，可碗沿下侧也有一圈冰糖砂。陆缨把碗翻过来，碗底款识是“乙字”。她翻开晨间册子，指给严尚宫看：“第三盅，辰时二刻，封，丙字。”秦司膳凑近：“款识记错也是有的，规矩如此。”陆缨不看她，拿银勺拨开结皮：“纹朝东。”
严尚宫问：“灶口朝哪？”陆缨答：“朝西。”灶前熬羹，热气扑向灶口反方向，结皮纹该朝西。眼前这盅纹朝东，不是尚食局出锅。严尚宫把晨间封条和眼前封条并排摆在案上。晨间压角朝左，眼前压角朝右。冰窖被人私开，又重封过。
纹路证伪
阿棠被叫到案前，手指绞着围裙角，还是那句：“我只碰碗底，没碰碗沿。”陆缨问她锁孔，她摇头：“锁孔甜，我洗盏时看见的，没敢动。”秦司膳把袖口往下扯了扯，说：“洗盏的丫头手杂，规矩如此。”
严尚宫按礼制封存当值人袖袋。秦司膳抢先交出一枚冰窖钥匙：“我的钥匙在此，规矩如此。”钥匙齿缝里嵌着一粒未化的冰糖。陆缨取来两只空碗，一碗化糖水，一碗清水，把钥匙浸在糖水里，又提出来插进锁孔。夜里寒气一逼，锁芯便凝住。她抬眼看严尚宫：“糖水冻锁，开一次，留一滴。”
崔嬷嬷在旁把残碗往前推了推：“娘娘只问酸不酸。”陆缨把残碗翻底，碗底也是“乙字”。秦司膳的袖袋里搜出半张封条，压角朝右。她嘴唇动了动，终于说：“德妃宫掌事让我调的，只换第三盅留样，让皇后担赐膳不洁的名。规矩如此，我照规矩封，只是换了盅。”
严尚宫合上册子：“调换留样，诬主，贬浣衣局。”崔嬷嬷罚俸闭门。灶间重新起火，铜锅里的水声盖过脚步。陆缨仍掌第三盅。此后每封一盅，她先把碗沿刮下的冰糖砂收进纸包，再倒进冰窖锁孔，看它慢慢冻住下一把钥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