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戌末的梆子刚敲过,厢房里点了四盏灯。谢令仪站在十六抬箱笼中间,手里捏着礼单,从第一抬起,一抬一抬往下对。
头一抬是绸缎,第二抬是瓷皿,第三抬是箱笼里的压箱银。她念一句,丫鬟便开一箱,再合上。到第十一抬时,她念到“紫檀妆匣一具”,手却停在半空。
灯下验匣,火漆新痕
那匣子捧过来,比旧年她见时轻。不是空匣的轻,是里头少了东西的轻。她指腹顺着匣盖边沿摸过去,摸到一道细痕。那儿的火漆比别处厚,也新,边缘还翘着一点,像被刀尖挑开后重描过。
“姑娘,可要开?”丫鬟问。
“先给崔嬷嬷送盏茶。”她将匣子搁回原处,声音不高,“用祖母赏的那只旧茶盏。”
丫鬟愣了一下。那只旧茶盏釉色发暗,太夫人赏下来时说“留着待客,实在不像样”,府里谁都知道。可谢令仪已经低头去看礼单上一行小字,不再说话。
茶送去了,崔嬷嬷果然问起明日开箱的时辰。丫鬟照她教的说:“姑娘怕明儿乱,想问嬷嬷,今夜还开库不开?”崔嬷嬷隔着门回了一句“火漆早领了,钥匙也在太太那边”,又补一句,“嬷嬷忙,茶放这儿。”
丫鬟回来时,手里空着茶盏,带回的话却不少。今夜领过火漆与库房钥匙的,是陆氏陪房里的两个人。崔嬷嬷自己,申末去过库房,酉初又去了一趟。
谢令仪把礼单折起来,压在灯台底下。她没叫人,只自己搬了只小杌子,坐在匣前,借整理压箱旧书的名义,把匣盖掀开。
匣里铺着旧蓝布,面上是四册书。她把书一册一册取出来,码在膝上。底下还有一层。夹层木板比寻常的厚,一角用铜片包着。她用簪尖挑开,里头塞着一方折得整齐的石青色汗巾,另半张当票压在汗巾底下。
夹层玄机,当票现形
当票只剩半张,字号却清楚——“聚丰号”。她认得这三个字。陆氏陪房常去的那家当铺,门脸在城西柳树胡同口,去年她还替祖母去赎过一只镯子。当票上写着“旧契一包,押银四十两”,日期是上月十七。
她捏着汗巾一角看了看。石青色,素面,尺头不宽。上月陆氏私库里支领过一匹石青料子,账上记的是“给太太做鞋面”。可鞋面用不了整匹,剩下的料子裁成汗巾,长短恰好。这些事,她心里过了一遍,手底下却没停,把汗巾照原样折回去,书也照原样码好。
礼单上原本有一格,写的是“二房陪嫁田契”。她方才对单时就觉着墨色不对。这会儿凑近灯看,那一格被刮过,重新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旧书四册”。刮痕浮在纸面,像一层薄霜。
她另拿了一张纸,把当票字号、日期、押银数目抄下来,又把那格礼单上的墨色深浅记在心里。抄完,纸压在枕头底下,才唤人进来收拾书。
次日添箱,族老先到的是三叔公。太夫人坐在上首,茶还没喝一口,陆氏便开了口。
“母亲,不是我多事。”陆氏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又叠,“昨儿夜里崔嬷嬷巡库,瞧见二姑娘房里灯亮到子时,还开过妆匣。姑娘家出嫁前开匣,本也没什么,可匣里若藏了不该有的东西,出了这门,丢的是整个谢家的脸。”
三叔公搁下茶碗:“什么不该有的东西?”
“外男之物。”陆氏声音不高,满屋却都静了,“我原也不信,可崔嬷嬷亲眼见着,夹层里有方汗巾。”
谢令仪站在箱笼旁,手里还捏着礼单。她没看陆氏,只看太夫人:“祖母,孙女有一句话。既然要验,请先验封条,再对礼单。若封条对不上底簿,匣里有什么,都不算数。”
三叔公抬了抬眉毛:“这话在理。”
库房底簿捧上来,崔嬷嬷依着习惯站在陆氏身后。族老翻到上月那一页,指着一行问:“火漆何时领的?”
“申末领的。”崔嬷嬷答得干脆。
“底簿上记的是酉初。”三叔公把簿子推到灯下,“申末领的是钥匙,酉初才领的火漆。你方才说申末,是记混了,还是火漆在别处搁过?”
崔嬷嬷的嘴张了张,回头去看陆氏。陆氏把帕子压在膝上:“嬷嬷上了年岁,记岔也是有的。”
“那就开匣。”谢令仪把礼单摊在桌上,手指点在“紫檀妆匣一具”上,“礼单记的是紫檀,可这匣子捧在手里,比旧年轻了六两不止。祖母若不信,可拿库房那杆小秤来。”
太夫人一直没开口,这会儿才说:“秤来。”
小秤挂上,匣子一称,比旧年礼单底档上少六两四钱。三叔公脸色沉下来,命人拿刀开框封。火漆一撬,匣盖掀开,四册旧书码得齐齐整整。再把书取出来,夹层板一挑,那方石青汗巾和半张当票落在蓝布上。
陆氏立刻起身:“这不是姑娘的东西?汗巾是男子的,当票总不是旁人塞进去的!”
“婶母说得对。”谢令仪声音平得很,“汗巾是谁的,当票又押了什么,孙女不辩。孙女只请族老开婶母私库,拿上月料子支领簿来对一对。当票上的字号是聚丰号,日期是上月十七。上月十六,婶母私库支过一匹石青料子,账上写的是做鞋面。鞋面用不了整匹,剩下的料子正好裁这一方汗巾。”
陆氏的手按在桌沿上:“你翻我的私库?”
“不是翻。”三叔公站起身,“是对账。”他看了太夫人一眼,太夫人点了一下头。
私库开了,当票字号对上聚丰号存根,上月十七押的是一包旧契,四十两。料子支领簿上石青一匹,也分明在册。库角一只旧木匣里,翻出二房那几张陪嫁田契,契纸边角还留着当年太夫人亲笔标的号。匣底另有一枚铜印,刻的正是府里库房火漆的纹样,只是字口比真的略胖。
铜印落案,旧案重翻
崔嬷嬷看到铜印,腿一软,坐到了地上。
陆氏还要说话,三叔公把铜印搁在桌上,声响不大:“掌家的钥匙,今日先交回太夫人。”
田契重新点过,交到太夫人手里。谢令仪仍按原礼单的抬数,一抬一抬添了箱。那只旧茶盏她没带走,留在祖母案头,盏底还沾着昨夜的一点茶渍。太夫人拿起来看了看,没问什么,只叫人把它收进匣子里,和礼单底档码在一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