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，城郊那间仓库改的直播间，卷帘门拉到一半，风从底下钻进来。货堆到镜头外，纸箱摞得比人高，最上面一层落了灰。大勇把电暖器往腿边挪了挪，坐下来，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
他没喊开场，也没看屏幕右上角的人数。他把那双灰黑色的加绒护膝立在桌上，扶正，先念纸条。
“上一条退货，尺码拍大了，穿上往下掉。第二条，骑车半小时，护膝往下滑。第三条，老人说勒得慌，脚脖子那块儿发紧。”
镜头外，小周举着白板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价格和一行字，字写得急，最后一笔甩出去。他冲大勇打手势，意思很明白：先报价。
大勇没接。他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还有字，是他自己昨晚写的。“这三条，我今天一条条试给你看。”
小周把白板放下来，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哥，三分钟了，一句价格没说。”
“说了价格，人也不买。”大勇把护膝的魔术贴撕开又贴上，声音很脆，“上回就是这么掉的。”
凌晨一点，两个人蹲在纸箱中间改话术。小周手机里存着别人家的开场，念得很快：“零下二十度不怕冷，全网最低，拍下就发。”
大勇拿过笔，在这行字上划了一道，划得很重，纸都破了。“这话我担不起。我自己骑车，膝盖照样进风。”
“那你写。”小周把笔递回去，手停在半空。
大勇写的是：外层什么料，里面多厚，零下几度穿着合适，腿围多少到多少。写完他把尺码表贴到镜头能扫到的位置，用胶带压了四道。
“你这样讲没人下单。”小周说完就去搬货，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，大勇把手机用扎带绑在电动车车把上，屏幕里全是抖。他骑去批发市场，风从裤脚灌进来，他说得不快：“刚出小区那一段最冷，两栋楼夹着，风是横着抽的。过了大桥好一点，桥面上没遮挡，膝盖正面顶风。”
凌晨四点，大勇骑车去批发市场，测试护膝在寒风中的实际表现
骑到市场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把镜头转向自己的膝盖，护膝还在原位，边上蹭了一层灰。“这一段路，它管用。再往北骑二十分钟，我就不敢说了。”
白天，仓库里来了三个人。李姐是早市卖菜的，围裙没解，手上还有泥。她蹲下去，又站起来，做了两回：“蹲久了它往上跑，得拽一下。我这人不怕麻烦，怕的是有人蹲一天。”
送外卖的小伙子把护膝套上，原地抬了两下腿：“松紧带勒，勒是勒，跑单不掉。上六楼送完一单，膝盖那儿捂汗，下来有点凉。”
门卫老陈坐在塑料凳上，自己拿软尺量了一圈。“我这腿，量着四十八，实际得按五十拍。拍小了勒得慌，退货还得搭运费。”
大勇让三个人各补一句。李姐说：“腿细的别拍大码，白花钱。”骑手说：“坐办公室的用不上这个。”老陈说：“年轻人腿细，别跟着我拍。”
那场直播，在线人数一直没上去。小周坐在旁边盯屏幕，一句话不说，手指在桌面上敲，敲到一半停了。下播后后台跳出来：成交不到平时的一半，退货申请两单。
小周把白板上的字擦掉，擦了两遍，白板还是花的。
一周后，李姐带了两个摊主来，站在仓库门口，围裙上还沾着水。她指着一个胖一点的摊主说：“她跟我一样，蹲着干活，拍大一码。”老陈没来，让儿子拍了一双，地址写的是同一个小区。
一周后，李姐带着同样蹲着干活儿的摊主上门回访
大勇把这三段回访剪进下一条视频的开头。第一帧不是护膝，是李姐蹲下去又站起来、伸手拽了一下膝盖的那个动作。他没加字幕，也没配音乐。
下播前，他把镜头转向仓库门口那条路。路灯坏了一盏，剩下那盏照到路中间就断了，再往前是黑的。
“我每天就从这儿骑出去。”他说完停了两秒，没喊关注，也没挂车。
“你冬天骑车，膝盖哪一段最难受？评论区说一声，下条视频我按你说的拍。”
他关掉补光灯，卷帘门往下拉，铁皮响了一声，风从缝里挤进来，把桌上那张纸条吹到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抹平，塞进外套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