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初六,尚服局院里的晾衣竿一字排开,共三十六根,每根下压一张竹牌,牌上写祭服名目。陆苓按《宫礼》点验三十六套,从第一套翻到第三十六套,册上记“面用二则绢,里同色”。翻到皇后那套时,她手指停在里衬下缘。面子晒得发暗,里衬却白一度。她问掌册女史:“册上怎么写?”女史答:“里同色。”陆苓把册页往前推了推,指腹在“同色”两字上压出一道印。
秦嬷嬷从廊下过来,手里捏着晒衣竿的麻绳,说:“不急,手底下见。”她让陆苓三日内把点验册补齐,不许声张,转身把那套祭服挪到最里排。最里排日头短,缎面不再直晒。陆苓看竿上的竹牌,第三十六张牌翻过去,露出背面一道旧墨,写着“西苑”。她没问。
她没补册,先数线结。三十六套祭服,每套里衬下缘收针处都有线结,她一根一根摸过去,数到第三十七个,只有皇后那件结头朝外。宫里针工局收线,结头藏在夹层里;宫外成衣铺图快,收线打朝外结,再拿熨斗压平。陆苓把线结绕在指上试了试,结头硬,压不住。阿棠来送剪刀,站在晾衣竿影子里,说:“剪里衬。”陆苓问:“册上怎么写?”阿棠把剪刀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走了。
针工局的领料底账摊在案上,补领的那匹二则绢记在浣衣局名下,签押的是内官监掌库高德用。陆苓把线结朝外的事说了半句,高德用把“朝外”两个字重复一遍,笑说这是浣衣局浆洗时拆开重缝的老毛病。陆苓翻开账册,指到浣衣局月领页:“浣衣局不领绢。”高德用把“领绢”重复一遍,笑意收回去,手指在签押处敲了两下,说:“陆司衣,册上留一线,手底下好相见。”陆苓答:“《宫礼》卷三,领料签押须对品级。我按册点。”
回尚服局的路上,阿棠从针工局后门跟上来,塞给她一把剪刀。剪刀柄上缠着红线,刃口磨得发亮。阿棠只说三个字:“剪里衬。”陆苓把剪刀收进袖中,问:“第几层?”阿棠比了个二,又把手掌翻过来,掌心有一道旧针痕。
陆苓没有告发。她把中元演礼的《陈设单》重排了一遍,按品级把皇后那套祭服排在首件。按《宫礼》卷四,首件祭服演礼时须当场拆封验看里衬,以防霉损。秦嬷嬷拿到单子,拦在穿堂门口,说:“不吉。”陆苓把《宫礼》卷四翻到折角那页,指给她看两行小字:“首件验里,违者记过。”秦嬷嬷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又收回去,指尖在门框上刮了一下。
演礼那日,尚服局前院摆开长案,三十六套祭服按单子列队。皇后那套排在首件,缎面在日头下泛出旧光。陆苓拿起剪刀,从里衬下缘进去,剪开三寸。夹层里滚出一枚长命锁,铜面磨得发亮,锁背刻着生辰,日子是十九年前。长案边有人吸了口气,又咽回去。陆苓先开口:“夹层旧絮,霉损,依例焚化。”她提笔在流程单上写,笔尖没停。锁被她拢进掌心,袖口一垂,盖住了。
高德用从内官监赶来,站在长案另一头,问:“锁呢?”陆苓把流程单递过去,指着“夹层旧絮”四个字:“册上写的是旧絮。”高德用把“旧絮”重复一遍,喉头动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秦嬷嬷站在廊下,手里那串库房钥匙碰在一起,响了一声,又没了声。
夜里,浣衣局后墙的排水沟边,阿棠蹲在青石板上,围裙角沾着皂角沫。陆苓把长命锁递过去。阿棠没接,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才伸手。她把锁贴在耳边晃了一下,锁里有细响。阿棠说:“我娘说,缝在里头,晒不着太阳,就带得出去。”这是陆苓听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。陆苓问:“册上怎么写?”阿棠把锁裹进围裙角,说:“不写。”
三日后,秦嬷嬷自请去守西苑旧库,交掌事牌时只说了半句:“不急——”后半句没出口。陆苓补了尚服局掌事的位置。头一件事,她把晒衣大典的限期改成每月初一,木牌上新刻的字还沾着浆糊。她挂好牌,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一下,翻开点验册,在第一页写下:“六月初六,三十六套,线结三十七,一个朝外。”写罢,她把剪刀放回针线匣,刃口朝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