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十日,尚服局的炭盆烧到第三筐。沈青梧把各宫赐衣单摊在长案上,一张一张对誊,誊到贵妃宫那一页,笔停了。
单上写的是金黄宫装一件,领口袖口依常例。压在单子底下的却是一张便笺,贵妃宫掌事高姑姑的字:金黄宫装一件,添金线滚边,冬宴前要用。便笺上没有内廷司的批注,也没有尚服的画押。
她把便笺抽出来,对着窗光看了一遍,折成三折,放进案头那只“待批”的木匣。匣子里已经有四张纸,都是这几日各处送来的“顺手添一句”。她翻回原单,在末尾添一行小字:原单无批,暂依常例。
写完,她叫收发太监刘太监来。
“刘公公,骑缝上画个押。”
刘太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凑近看那行字,又看木匣:“沈女史,这押画得早。”
“早画押,晚添线,都在这一张纸上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小印,呵了口热气,在骑缝处按下去。朱砂有点干,他按了两回才匀。
早画押,晚添线
午后高姑姑就来了。她没进门先看案上,帕子捏在手里,帕子角上一截金线,针脚细得看不见起落。
“沈女史,我们娘娘那件金黄的,冬宴上要穿。皇后娘娘也夸过,说这颜色衬冬。”
沈青梧把单册翻到那一页,推过去:“娘娘说的是衬色,奴婢办的是份例。批注一到,即刻添线。”
“批注……”高姑姑的帕子在手里绞了一圈,“内廷司这几日忙。”
“忙,才更要排队。”沈青梧指了指骑缝上的小印,“这行字在这儿,谁动针,谁签字。姑姑要是急,就催批注,别催针。”
高姑姑看那行小字看了半晌,说:“你倒会写字。”
“局里教的,只会写单册上的字。”
高姑姑走的时候,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。沈青梧把那块炭夹到边上,接着誊下一张。
忙,才更要排队
发放定在冬至前一日。领衣牌挂在东墙的木架上,一块一块用麻绳拴着,牌面写着位分和姓。
贵妃宫的人来得最早。递上来的牌,牌面是“答应”两个字,纸色比牌底白一层,边角起了毛,手指一蹭就能掀起来。
沈青梧接过牌,就着窗光看。她没说话,把册子翻到“答应”一栏,指头按在“浅绿”两个字上。
“这牌面有补,须内廷司核。”
高姑姑跟在后头,声音压得低:“沈女史,冬宴就在明日。”
“误了时辰,是尚服局的错;越了位分,是奴婢的罪。”沈青梧把案上那件绛红披风抱起来,走到里间,开柜,放进去,锁上。钥匙挂在腰上,走一步响一声。
谁动针,谁签字
“乔答应的浅绿份例,这就发。”
“乔答应那边——”
“她按位分领,不耽误。”
乔答应是自己来取的。她手冻得红,接了浅绿披风,抖开看了看,问:“这颜色,是不是太素了?”
沈青梧说:“答应位分,该是这色。”
乔答应把披风抱在怀里,低头看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这色。”她走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回头朝沈青梧笑了一笑,笑得很短。
沈青梧回到案前,在单上记:某日某时,贵妃宫持“答应”领衣牌领绛红披风一件,牌面有补,扣发待核。写完,把牌和披风一起锁进待核柜,柜门上贴了封条,封条上写明日期。
高姑姑在廊下站了半炷香的工夫,进来时脸冻得发白:“冬宴上各宫都看着,你让贵妃宫空一件?”
“柜子在这儿,钥匙在这儿。”沈青梧把钥匙串提起来给她看,“内廷司一核,我立时开柜。”
皇后宫的崔姑姑是傍晚来的。她不坐,站在案边,先看那只“待批”的木匣,看匣上的麻绳。
“沈姑娘,贵妃宫那张便笺,我带走。”
“便笺照旧例送内廷司。”
“内廷司人多嘴杂。”
“人多,才画得上押。”沈青梧把匣子往案中挪了半尺,“姑姑要抄一份,我这就磨墨。”
崔姑姑笑了一声,端起案上的茶,抿了一口,又搁下:“你这规矩,守给谁看?”
“守给下一季。规矩若松一寸,明日各宫都来添一寸。”
“你倒是把皇后宫也挡在外头了。”
“奴婢挡的是没批注的纸。”
崔姑姑没再说话,把那盏茶剩在案上,走了。茶凉了,沈青梧端起来倒了,杯底一圈茶渍。
呈报是当晚写的。她照旧例送内廷司,另抄一份存尚服局。呈报上只写:贵妃宫便笺一张,无批注,已入待批;领衣牌一面,牌面有补,扣发待核。她没有添“贵妃”二字,也没有添“逾制”。郑尚服来看了一回,指着“待核”两个字说:“核完再写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先画押,后动针。这句也写上。”
“写在哪一处?”
“写在局内签押次序里,往后照这个来。”
内廷司核牌那日,来了两个书办,带着温水和小竹片。贴纸润开,底下的字露出来,是个“林”。
刘太监把牌翻过来给沈青梧看:“林答应的牌子,贴了姓,抹了字,就成了谁都能使的牌。”
“那这披风,不能出柜。”
“不能出。”
冬至宴那晚,乔答应着浅绿入席,座次仍依答应位分,排在末席靠柱。她坐下时把披风拢了拢,露出的领口浆得挺括。贵妃宫只被记了一句“催领失序”,没有重罚。金黄宫装按常例发还,金线滚边留待下批,下批的批注,是要等内廷司排的。
尚服局里,两个经手绣娘在廊下等着。一个姓陈,一个姓吴,针插在袖口上,谁也没说话。沈青梧把签押簿拿出来,翻到新添的那一页,指给她们看:“先验批注,后动针线。”
陈绣娘问:“那我们这季的份例……”
“照发。”
吴绣娘把针从袖口拔下来,插回针插上,去收线筐。筐里的线头缠成一团,她一根一根理。
郑尚服在签押簿末页按了印,印泥按得重,纸背透了红。她把簿子推回给沈青梧:“明年开春,还照这个次序。”
“是。”
冬至宴散,各宫的衣色、座次,单册上一处一处对下来,没有错处。沈青梧仍是女史,交单册时在末页多留一行小字:某日贵妃宫先领,乔答应后领,刘太监骑缝画押,崔姑姑取茶未取纸。
写完,她把册子合上,用镇纸压住一角。炭盆里的炭还红着,她拿火钳把最后一块夹进去,吹了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