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把第三本流水账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，封面沾了机油，边角卷起。他拿抹布擦了两下，没擦净，索性摊在柜台上。账本前两个月记的是换电容、修主板、上门费，字迹一页比一页挤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他拧开笔帽，先写日期，再写三行：配件积压一千二百元，房租欠缴八百元，三个月纯亏损两千七百元。写完，他把笔放平，看了一眼，没有涂改。
店是前年秋天开的。原先在厂里做设备维护，工资不高，三班倒。夜班下来，耳朵里嗡嗡响，回家睡到下午，孩子放学他还没醒。他跟妻子商量了半个月，拿出手里六万块积蓄，租下老城区这间临街铺面。房租一月两千二，押一付三，装修只刷了墙，货架是二手市场拉回来的。招牌做成一米宽，红底白字：建国家电快修。开张那天，他买了二十个塑料凳放在门口，邻居坐了一会儿，说以后风扇坏了来找你。
头半年生意还行。老城区住户多，家电旧，坏了不舍得扔。电饭煲不通电，洗衣机不脱水，冰箱不制冷，都往他这儿送。他收费不高，换电容三十，换轴承二十，上门加十块。忙的时候一天跑四家，回来接着焊板子。可账一算，配件越压越多。厂家发来的电机、温控器、皮带，一买就是一盒，常用的能用掉，不常用的躺在纸箱里。抽屉里那本配件清单，红笔划掉的是卖出去的，黑笔添上的是新进的，后来红笔越来越少，黑笔越写越密。
第二年夏天，街对面开了家连锁维修点，门脸亮，穿工装，报价单贴在墙上。年轻人拿手机一搜，上门费多少、换件多少，写得清楚。陈建国不会弄那些，他只会把坏件拆下来给客户看，说哪个烧了，哪个还能用。有些老客户认他，可新客户图省事，不来了。房租却从两千二涨到两千五，房东说整条街都这个价。他没争，只把门口塑料凳收进去两个，省得占地方。
红笔划掉卖出的，黑笔添上新进的，后来红笔越来越少
账本最后一页写完后，电话响了。张桂英问他能不能去看看落地扇，说转起来咯噔咯噔响，像有东西卡住。陈建国问清楼号，把工具包背上。那台扇子他记得，十年前买的，铁网罩掉了漆，底座用胶带缠过。他拆开电机后盖，掏出自己攒的旧轴承，拿煤油洗了洗，抹上黄油装回去。扇叶转起来，声音顺了。张桂英问多少钱。他说十五。张桂英说太少了，给二十。他把五块推回去，说轴承是旧的，没算钱。
张桂英给他倒水，问他店还开不开。陈建国说开到月底。张桂英叹了一声，说你这手艺可惜了。陈建国拧着螺丝刀，说当初从厂里出来，就是不想再倒班。夜里十二点接班，早上八点下班，人跟机器一样。现在倒是不用倒班了，账上没钱。张桂英没接话，把电扇插头绕好，说以后坏了还找你。陈建国说行，店不开了也能上门。
回店路上，他拐进菜市场买了半斤豆角。妻子在超市做收银，晚班九点下。孩子上初一，作业本要签字。他到家把豆角择了，电饭煲里米淘好，按下煮饭键。账本放在桌上，妻子回来翻了一眼，没问。他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，又抹平。
贴结业通知那天是星期三。上午他把配件分了分，能用的装进两个纸箱。独居的李叔住隔壁楼，家里热水器老跳闸，陈建国之前给他换过温控器。他抱着纸箱上楼，挑出两个温控器、一盒密封圈、半卷生料带，放在李叔门口，说以后小毛病自己拧拧，大毛病找别人。李叔要给他钱，他摆手，说放着也是放着。
本店月底结业，感谢街坊照顾
下午，楼下学手艺的男孩来了。十六岁，初中毕业没再读，跟着亲戚在附近修电动车，常蹲在他门口看焊板子。陈建国把常用的螺丝刀、万用表、电烙铁装进帆布包，递过去。男孩愣着不接。他说拿着吧，别用手摸烙铁头。男孩问店真不开了。他说真不开了。男孩又问以后能问你吗。他说能，我住得不远。
结业通知是他用毛笔写的，一张红纸，字不多：本店月底结业，感谢街坊照顾。他把红纸裁齐，背面刷浆糊，踩凳子贴到卷帘门边。风从巷口吹来，纸角翘了一下，他用手掌按平。然后他开始收里面的东西。货架上剩下几卷绝缘胶带，柜台下有一把旧风扇，他拆下网罩，把扇叶擦干净，装进纸箱。
锁门前，他把三本流水账摞在一起，用橡皮筋扎住。第一本记开张进货，第二本记换件和上门，第三本只有三个月，最后一页三行数。他把账本放进背包，拉上拉链。卷帘门拉下来时，铁片一节一节响。锁舌咬住，他往上提了提门，确认锁好。门口塑料凳还剩一个，他搬起来，放到隔壁小卖部门口，说借你坐。小卖部老板正在理烟，抬头应了一声。
陈建国把钥匙从铁环上褪下来，店里那把和家里那把分开放。店钥匙他没扔，放进背包侧兜。然后他往公交站走，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招牌。红底白字晒得发粉，建国家电快修几个字还在。车来了，他上车，刷了卡，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背包放在腿上，账本的橡皮筋硌着膝盖。他把包往旁边挪了挪，看向窗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