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七日，尚仪局收到内务府誊来的宴席座次草稿。纸边还带着未干透的墨气，沈玉盏用铜镇纸压住四角，从末席往上数。数到第三行，停住。端妃的名字在惠妃之上半阶。
半阶。宴上摆的是矮案，一阶两寸，半阶就是一寸。一寸之差，坐在下首的人抬头时，眼睛要略微往上抬一点。她把这行字看了一会儿，抽出底下压着的份例册。
份例册是九月里重抄的，纸页裁得齐整。端妃名下冬例：炭二十斤，绸四匹，红枣二斤，另有干果一盘。惠妃名下：炭四十斤，绸八匹，红枣四斤。数目按位分排，嫔位一档，妃位一档，中间隔着一条横线，抄册的人拿朱笔描过。
她合上册子，到廊下站了站。檐角的冰棱化了半截，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，砸出浅浅的坑。
回屋后她重抄了一份座次表。旧例的格式是先序册封年月，再序位分，同月册封的才看年齿。她照着抄，把端妃的名字挪回惠妃之下，字写得比平日还端正，一笔一画都落在格子里，不留涂改的余地。抄完压在砚台下面，没往上报，也没跟人提。
第二日一早，她去了内务府。掌事太监刘全正拨算盘，见她进来，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，起身让了半张椅子。
「沈姑娘稀客。」
「来讨个旧档。」她把名帖递过去，「三年内的请安帖，按月份归着的那几匣。」
刘全搓了搓手：「这几匣子落灰，姑娘要它做什么？」
「冬至宴的座次要对着落款核。」
他不再问，叫小太监把匣子搬出来，灰扑了一袖子。临了她要回执，他把印盖得方方正正。
端妃的请安帖夹在十月那一匣里。字是端秀的小楷，抬头一行写着「本宫谨启」。落款是十月廿六。她把帖子翻过来对着窗光，又去查册封诏书的存档日子：十一月初三。
前后差着七日。这七日里，帖子上的称呼先走了一步。
她把座次表照册封先后重排了一遍，回执上添一句：依礼制旧例，妃位座次以册封先后为序。写完在句末点了实心的句号，不用顿号收尾。回执副本她抄了一份，压进份例册底下。
尚仪张氏进来时，她正把册子往里推。张氏看了一眼，没问，只说：「端妃身边的大宫女昨儿来讨过一份赏赐单子。」
「讨的哪一档？」
「冬例。说要照着妃位开。」张氏把手炉换了个手，「我说单子还在核，先回去了。」
沈玉盏应了一声，把册子又推进半寸。
冬至那日，宴设在交泰殿东暖阁。未时末，炭盆先摆，暖炉次之，案上的果子按位分摆，妃位两盘，嫔位一盘。沈玉盏领着尚仪局的人把座次牌一一对位，来回走了两趟，鞋底在毡上蹭出细响。
妃嫔入席。端妃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站住，看了看左边的惠妃，又看座次牌。
「这牌子，是不是摆岔了。」她声音不高，殿里却静了下来。
沈玉盏上前半步，屈膝行礼：「回端妃娘娘，牌子依册封先后排。」
「我与惠妃姐姐，谁前谁后？」
「惠妃娘娘咸熙二年冬月行册封礼，娘娘您的册封礼，礼部尚未具仪。」
端妃身边的宫女要开口，被她抬手拦住：「拿什么对？」
沈玉盏把请安帖与份例册一并呈上，摆在皇后席前的矮几上。帖上「本宫」二字，册上「嫔位」一档，两样东西隔着一寸摆开。
皇后翻了两页，唤人去礼部调册封礼档。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，回话来了：端妃册封礼确实未行，礼部拟在明年二月。
「那就照旧。」皇后把帖子合上，推回矮几中央，「冬例赏赐，等册封礼行过再发。」
端妃没有再说什么，回身坐下，把袖口理平。那顿饭她吃得不多，筷子在碟沿上搁了许久。
散席时她走在最后，经过沈玉盏身侧，脚步慢下来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长，也不短。沈玉盏垂着眼，等她走出殿门才抬头。
惠妃走得早，临走让人把席上的暖炉抬给尚仪局：「搁在廊下，别叫她们冻着手抄档。」炉子是黄铜的，提手磨得发亮。
宴后第三日，尚仪局被派去整理三年内的宴席档册。旧册堆了半间屋，纸页脆，翻一页要吹一口气。沈玉盏翻到去年冬至的赏赐等级单，看见一处涂改。
惠妃名下原写的是「次等」，墨色偏灰；后改作「上等」，墨色新，笔画压在原字上，纸面刮出细细的毛边。改的这最后一笔，笔锋收得急。
她把这一页对着窗看了一会儿，没有上报，只夹了张纸条标出页码，把册子压在案头。
张氏午后路过，低头扫了一眼纸条，没伸手翻。
「立春宴的座次草稿，过几日就下来了。」她把手里一摞份例册搁在案上，「你先把旧档里的份例册按位分重排一遍。嫔位在前，妃位在后——按册封年月排，别按旁的。」
沈玉盏应下，把那摞册子搬到案上，抽了最上头一本翻开。窗外的水珠还在滴，一滴，又一滴，落在青砖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