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糖人的阿明，把黄糖罐往背上一搭，蹲在小学门口的梧桐树下。
糖罐侧面描着朵小菊花，是阿娘趁他卖糖间隙，拿毛笔蘸着黄颜料画的。
今天风刮得急，糖罐的木盖被吹得晃来晃去，好几次差点滚到地上。
今天阿明卖了三块桂花糖，赚了五个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他把铜钱挨个塞进阿娘缝的小布包，再把布包往棉袄怀里塞了塞，生怕风刮掉。
那小布包是阿娘用旧布缝的，角上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补丁。
放学铃刚响，小朋友们就挤着涌出来，围着糖罐叽叽喳喳笑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，踮着脚喊要桂花糖，阿明赶紧递过去一块。
小丫头塞给他两个铜钱，攥着糖蹦蹦跳跳扎进了人堆。
阿明数了数，剩下最后一块糖，他塞进布包最里面的小夹层，舍不得碰。
他把糖罐往背上一颠，往巷口走，要回自己家那爬着丝瓜藤的小院子。
巷口的青石板檐下，住着卖菊花的阿婆。
阿婆的竹篮每天摆在檐下，里面插着黄灿灿的菊花，风一吹就飘来清香味。
今天阿婆没把竹篮摆檐下，而是放在地上，蹲在旁边理刚摘的花枝。
风卷着花瓣飘下来，几片落在阿明的布鞋尖上。
他弯腰去捏花瓣，脚边碰到个硬东西，低头一看是半张纸。
纸是浅黄的，像阿娘压在《千家诗》里的旧信笺，边边角角都磨毛了。
上面写着黑字，弯弯扭扭的，像阿婆说的小虫子爬。
阿明以前蹲在檐下听过阿婆念小词，那字就是这样弯弯扭扭的。
他攥着半张纸往檐下跑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，生怕风再刮走。
阿婆正翻竹篮找东西，手指摸着篮底，眉头皱成了小疙瘩。
竹篮里放着剪花枝的小剪刀，还有刚摘的带露菊花枝。
还有块用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的东西，阿明见过，是巷口张记的桂花糖糕。
阿明踮着脚喊：“阿婆！我捡到你的纸啦！”
阿婆抬头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忙伸手接过半张纸。
阿婆凑到纸跟前，慢慢念出来：“待到秋来九月八，我花开后百花杀……”
阿明跟着小声念，有些字认不全，声音却脆生生的甜。
阿婆笑了，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开得正好的黄菊花。
阿婆解开蓝布包的结，拿出那块还带着热气的桂花糖糕。
糖糕上撒着细碎的干桂花，闻着甜香，阿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。
阿婆把糖糕递到他手里：“这是给你的，昨天你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竹篮，我还没谢你呢。”
阿明接过糖糕咬了一口，甜丝丝的，还有干桂花的清香味。
他把剩下的半块糖糕，塞进布包最里面，要带回家给阿娘尝。
阿明攥着布包说：“阿婆，我明天帮你理菊花枝，好不好？”
阿婆笑着点头：“好呀，阿明乖，还能陪阿婆听小词呢。”
阿明把糖罐往背上一颠，往家走，怀里的布包暖乎乎的。
风一吹，小布包在怀里晃来晃去，铜钱撞得叮当响。
他脑子里转着阿婆念的小词，虽然有些字认不全，却觉得好听极了。
明天他要早点来巷口，帮阿婆理那些带露的菊花枝。
还要听阿婆念更多的小词，学会更多弯弯扭扭的字。
回到家，阿娘正蹲在灶前烧饭，阿明赶紧把糖糕递过去。
阿娘咬了一口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阿明懂事了，知道帮人做好事啦。”
阿明摸了摸布包里剩下的半块糖，心里暖融融的。
他趴在门槛上，想着明天帮阿婆理花枝的事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