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收站的夜班从十一点开始。老魏把卷帘门拉到半腰，留一道缝给后巷的风。工作台上排着镊子、酒精棉、热风枪，脚边一只塑料筐，里面是等着拆的二手义体。他右眼窝里那枚廉价义眼偏色，看白灯管总带一点绿。今晚第一件活，是一枚睡眠芯片，外壳磨得发亮，边角还粘着没撕净的医用胶带。
他把芯片卡进估价台的槽口。台面先亮起回收编号，又跳出估价提示：待上传。老魏正要按规程填写成色，屏幕忽然翻出一段波形，细细密密，像有人把一夜的翻身都画在了玻璃上。波形旁边挂着一行字：情绪违约标记。他在维修行干了这么多年，先看见的不是字，是波形尾端那个习惯性的短促停顿。
芯片里的记忆：一段未上传的失眠波形
马哥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还捏着半截烟。“老魏，估价台亮红灯了，别拿夜班练手。打包上传，算法公司按情绪债结算，迟一分钟扣我整条线。”老魏没回头，手指停在切断电源的开关上。“编号对不上。”马哥把烟按进易拉罐：“对不上也得传。拆解工不能私留数据，你比我懂。”
老魏当然懂。他更懂那串尾号七四的旧义体编号。阿琴用过的睡眠模块，当年还是他亲手装的，外壳有一颗焊歪的螺孔，他拿锉刀磨过三回。屏幕上的波形越走越慢，到了凌晨两点半的位置，忽然断开一截，又接上。那是她夜班回家后常常睡不实的一段。老魏把热风枪的插头拔了，工作台一下安静。
他换了自己的维修终端，绕开估价台去追标记来源。睡眠片段被切成许多小段，每一段标着风险分，分数高的折进保单，低的折进岗位建议。阿琴的名字在下面，保单状态是拒保，岗位建议是重体力流水线。老魏把屏幕往下拖，看见同一段睡眠被卖过三次，买家不同，结算日期却都卡在她续保前一天。
他拨算法公司的客服号。接通的催收程序声音平直，先问他义体编号，再念一串提示：“睡眠风险已折算为保费建议，请按提示操作。如对结果有异议，请保持睡眠监测在线。”老魏问能不能人工复核。对面又从头念了一遍。他把音量调小，听见后巷的雨点打在铁皮棚上，一颗一颗，像有人在数数。
阿琴是后半夜来的。她抱着一个睡眠模块，外壳裂了一道缝，用透明胶缠了两圈。她把模块放到柜台上，先看了看老魏的义眼，又看他的手。“这个模块，夜里老断。你帮我看看，能不能撑过这月。”老魏拿酒精棉擦接缝，棉球上蹭下一层黑灰。“你换过几手？”阿琴说：“二手市场买的。怎么，编号犯忌讳？”
老魏没答。他把柜台上的登记板转过去，让她填姓名。阿琴写到第三个字时停住，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。“你这里还收睡眠数据？”她问。老魏说：“规程要收。”阿琴把笔放下：“那我不修了。上回修完，保单就出毛病，夜班组长把我调去搬料。”她说完又站了一会儿，还是把模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老魏从估价台里把那枚芯片退出来，没上传。屏幕弹了两次提醒，他拿胶带把提示灯贴住。马哥在里间喊：“别磨蹭，数据公司月底对账！”老魏应了一声，手上拆开阿琴的模块。里面那块存储片已经发黄，健康认证的标还在，可睡眠记录一栏被反复写入，像一本翻烂的账。他看见阿琴不知道的第三手买家，也看见自己十年前装的那颗螺孔。
天亮前，他去后巷找小鹿。小鹿蹲在消防梯下，脚边一只保温箱，里面码着旧固件和来路不明的存储片。听完来意，小鹿从箱底摸出一张脏兮兮的卡片：“污化脚本，烧存储的，半片就够。你想让谁的睡眠变成噪声？”老魏说：“别问。”小鹿把卡片在指间转了一圈：“不问。封号别找我哭。你这行，权限一封，比义眼没电还黑。”
灰色地带的交易：让睡眠变成噪声
老魏把几张旧币压在箱角。小鹿又塞给他一根短接线：“记住，先断估价台的网，再烧。烧完别验健康认证，验一次传一次。”老魏回到站里，马哥正拿停业通知的模板在桌上比划。“你真要动那枚芯片？”马哥问。老魏把短接线插进手调终端。马哥压低嗓子：“我担不起。数据公司远程锁台，我这月白干。”
关门前，老魏把芯片接入手调终端。估价台的风扇还在转，他把网线拔了，屏幕右下角的小灯灭掉。污化脚本开始跑，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后退，像有人把写好的字擦掉。烧到一半，阿琴那段凌晨两点半的波形抖了一下，断成几截。老魏停了两秒，又按下去。健康认证失效的提示跳出来，他把提示框拖到角落，继续烧。
芯片再插回估价台时，额度显示为零。没有风险分，没有保单建议，也没有可上传的睡眠片段。数据公司的远程指令随后压过来，估价台锁死，屏幕只留一行灰字：维护权限暂停。马哥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，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后门钥匙，塞进老魏手心：“后巷，别走正门。明天停业通知我来贴。”
老魏把钥匙攥在手里，指腹碰到齿口上的毛刺。他从后门出去时，阿琴正站在巷口，模块抱在胸前。他告诉她，保险折扣没了，健康认证也没了，但不会再自动触发拒保，也不会再按睡眠给岗位打分。阿琴问：“那我还睡不睡？”老魏说：“睡。模块我给你留了插口，离线也能记。”她低头看了看那道透明胶，没再问。
封禁通知下来得比停业通知快。老魏的维修权限被平台注销，回收站卷帘门上贴了白纸，马哥拿红笔写了“盘点”。老魏把工作台搬到巷口，一张折叠桌，两把塑料凳，桌角压着那块停用的估价台当垫板。他摘下一只旧义眼，卡在铁夹上，光线照不远，够看清芯片上的焊点。他在纸板上写：手调睡眠模块，不联网。
被注销权限后：手调的离线睡眠模块
第一个客户是阿琴。她带来那块被烧过一半的模块，外壳还是透明胶缠着。“给我装个离线睡觉的笨办法。”老魏拿镊子夹起模块，把一根细线焊到不联网的计数器上。阿琴坐在塑料凳上，看义眼的光落在芯片上。烧剩的存储区里，一小段波形重新跳起来，跳过一格，又跳过一格。老魏把螺丝刀放下，听见后巷第一班垃圾车压过井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