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梅雨下了整十二天,纸扎铺的门板缝里渗水,蒋守拙拿旧报纸塞了三回。
夜里十点过,门被人从外头拍响,三下,急,中间隔半口气。他糊了一半的纸马还没干,往桌肚里推了推,才去拔门闩。
进来的人撑黑伞,伞尖的水在门槛上滴成一排。皮鞋沾泥,泥是青黑的,黏脚。蒋守拙认得这种泥,沈家老宅那口废井边上才有,别处挖不出来。
“蒋师傅。”来人把伞靠在门框上,掏烟,“我姓沈,沈茂才。你们铺子的规矩我晓得,价钱你开。”
蒋守拙没接烟。他看见对方腋下夹着个牛皮纸包,纸包边角磨得起了毛,一看就是揣在身上走了不少路。
沈茂才把纸包摊在案上。里头是张旧纸样,纸色发黄,边上有虫蛀的洞,照着它下料,能扎出个齐整的纸人。“第七具。”他说,“前六具都是你们家扎的,我一具没落都收着。眼下我要第七具,写我全名,生辰也写上。”
蒋守拙把纸样拎到灯泡底下,翻了个面。背面一层干泥,指甲一刮就掉渣。他手上停住了。
“这单我不接。”
“嫌少?”沈茂才从皮夹里数出一沓钱,压在浆糊盆旁边,钱角沾了浆糊。他说话短,一句一停,“两万定金。纸人扎好,剩下的再给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蒋守拙把纸样卷回去,“替身写小名,这是规矩。写全名又把生辰填上,等于把命门递出去。我师父立的规矩,三十年没破过。”
沈茂才把烟按灭在门槛的湿泥里,笑了一声,笑得不长。“你师父也跟我讲过这个规矩。他老人家后来还是照办了。”他拎起伞,“钱放这儿,纸样放这儿。三天后我来取。”
门在雨里合上。蒋守拙坐回去,把纸样重新铺开,指头沿着纸缝摸。纸是两层裱的,中间有夹层。他拿裁纸刀挑开一角,里头露出一行铅笔字,笔迹淡,是师父的手:一九八六年,六月初七,禾。
他盯着那个“禾”字,坐到后半夜。雨小了些,屋檐还在滴,一滴一滴砸在接水的搪瓷盆里。
规矩是只写小名。蒋守拙照规矩办了,纸人糊好,脸上不点睛,背上拿淡墨写了个“沈”字,底下的名字空着。他把纸人靠在架子上,吹熄灯。
第二天早上,纸人不在架上了。门口一行湿脚印,脚印发白,像纸沾了水按出来的,一路往巷子东头去。蒋守拙跟着走,走到沈家老宅的废墙根,脚印断了,井沿上搁着那具纸人。
纸人的脸泡过水,白纸起皱,眉眼被泡得塌下去,反倒浮出另一张脸的形状——窄颧骨,眉毛断了一截,下巴尖。纸人背上多了三个字和一个生辰,笔迹歪,墨渗进纸纤维里,“沈茂才”三个字底下的墨还没干透。
蒋守拙把纸人抱下来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井水黑,浮着一层绿苔,井壁的砖缝里卡着块铁。他伸手够出来,擦干净,是枚工牌,别针锈死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沈氏建材学徒,阿禾。
井底秘密
他把工牌揣进衣兜,去敲隔壁陈阿婆的门。老太太在檐下择韭菜,根上的泥抖在簸箕里。
“阿禾啊。”陈阿婆手停了,把韭菜放回筐,“你不问,我也不敢讲。”她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。
“三十年前,沈家厂房半夜起火,烧掉三间库房。点火的是沈家老大,就是如今这个沈茂才。他爹要把事按住,让学徒阿禾穿上茂才的褂子,那褂子后领上绣着名。阿禾十七岁,乡下出来,认不得几个字,人家让他穿,他就穿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对账,越对越乱。阿禾怕了,躲进老宅井边的柴房,柴房塌了一角,他往井里缩,就下去了。第二日捞上来,沈家说他是偷东西失足。”陈阿婆捏着一根韭菜,掐掉黄叶,“那年你师父被请来扎六具替身,一个知情人一具。扎完六个,沈家的嘴就都堵上了。”
“六具。”蒋守拙说。
“六具。死的可是七个人。”老太太看他一眼,“你师父临走留下一句话,说还欠一具。他等的不是人,是日子。”
蒋守拙回铺子,翻出师父留下的木箱。箱底压着六张旧纸样,边角都剪过,跟沈茂才拿来那张一个样式。第七张的位置空着,底下垫一张黄裱纸,上面写着:还债样,不卖,不烧,不点睛。
六月初七,雨停了。蒋守拙把六具旧替身从箱里搬出来,一具一具摆在井边,第七具搁在最前头。他划了根火柴。
纸烧得慢,一层一层往里卷。灰不散,绕着井口打旋,旋到第三圈,落下来,在井台上拼出两个字:阿禾。
巷口响起脚步声。沈茂才来了,皮鞋踩在湿地上,一脚深一脚浅。他走到井边,看着灰里那两个字,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碰上井沿。
火里立起一个影子,纸糊的,跟他一般高,脸上的眉眼清清楚楚——是照着他画的,点了睛。影子抬起手,指住他的鼻子。
债主现身
沈茂才膝盖一软,跪在青石井台上。他说一句,磕一个头:厂房那把火是他点的;褂子是他爹让阿禾穿的;井口的石板是他叫人抬过去的。最后一句哑在喉咙里,只剩气声。巷子里站着的人谁也没动。
天快亮时,井水退了,井底露出来,砖一层一层往里塌,土自己涌上去,把井填平了。
沈茂才没死。他瘫在自家堂屋的太师椅上,嘴还能动,一天到晚念两个字:我还。来探病的人听不清,只当他喊疼。
纸扎铺的门板上,第二天多出一具纸人。不知是谁搁的,纸是新糊的,脸朝着沈家老宅的方向。蒋守拙把它搬进屋檐下,蘸墨,在它背上写了个“禾”字,把笔搁在砚台边。
雨又下起来了,砚台里那点墨被风吹皱,笔尖凝着的一滴落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散成一朵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