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点半,天还黑着。老吴把三轮车停在菜市场西门外的老位置,车斗里铺开一条旧毛巾,四条边用夹子夹住。二手踝关节按尺码排成一行,大的在左,小的在右,中间那副缺一颗螺丝,他拿个瓶盖垫着。他先擦手,再拿件。手上有油,拿件会打滑。
老赵拎着一条鲫鱼过来,鱼还活着,尾巴在塑料袋里拍。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,露出一截灰白的义体小腿。踝关节那儿的垫片边缘已经磨出白痕,像被砂纸蹭过。
“第三副了。”老赵说。
老吴翻开手写账本,手指顺着格子往下滑,停在一行字上。“上一副,十九天前。”
“这么快。”
“你自己走的。”
老赵没接话,把鱼放在车斗边沿。老吴报了个价,老赵说换。老吴从中间那副上拆下垫片,先用布擦了一遍,再拿锉刀修了修毛边。老赵坐在一张倒扣的塑料筐上,看他把垫片装进去,拧紧螺丝。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“试试。”
老赵站起来,跺了两下脚,又蹲下去。义体发出轻微的响声,像旧门轴。“行。”
他把鲫鱼往老吴车斗里一搁,转身走了。老吴在账本上记下日期,字写得很小,挤在格子角上。
收摊前,老赵又来了。这回他没拎鱼,让老吴跟他去看看摊位。市场里新装了一块调度屏,挂在东门入口的上方,红字滚着摊位号。老赵的鱼摊被排在东门台阶上。中午挪到负一层。收摊前又调回西门坡道。
“一天三回。”老赵说,“我这腿。”他拍了拍义体小腿。
老吴蹲下去看他的踝关节。垫片是新的,才半天,边上已经起了毛。“你那步态自适应,还开着?”
“开着。它自己算。”
“算得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它就是走。”
老吴从三轮车斗里摸出一块旧平板,数据线接到老赵义体侧面的接口上。屏幕跳了几下,位移记录出来了:上坡三十七次,下台阶一百一十二级。他把平板扣在冰柜上,没说话。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没说话。
义体步态自适应系统生成的日常位移数据
“明天换第四副。”老吴说,“先别开自适应。”
“关了怎么走?”
“慢点走。”
老赵把裤腿放下来,弯腰捏了捏脚踝的位置。“慢点走,鱼就臭了。”
老吴没答。他把平板收进车斗,用毛巾盖住。
那天晚上,接单软件弹出一条经营优化建议。屏幕上写着,推荐他搬进市场二层的智慧维修区,月租翻三倍,理由是客单价有提升空间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说他的接单量在同类摊位里排前百分之五。
老吴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,点了“稍后”。
第二天上午,他去找管理方的小方。小方坐在二楼玻璃隔间里,面前三块屏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。
“智慧维修区,谁定的?”老吴问。
“总部统一调的。”小方说,“谁的单子多就推谁进专区。您单子多,手艺好。”
“我单子为什么多?”
小方笑了一下。“您手艺好。”
“我问的是单子。”
“系统推的。附近的、路过的,都往您那儿导。”小方把一块屏转过来给他看,上面是一张热力图,红的黄的挤在一起。“您看,您这儿是热点。”
系统标记老吴摊位为红色热点区域
老吴看着那张图。他的摊位在图的边角上,红得最深。旁边是鱼摊、菜摊、肉摊,全是一样的红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进口袋,下楼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在三轮车上坐了一会儿。车斗里的二手踝关节码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那副缺一颗螺丝,瓶盖还垫着。他蹬起来,链条响了两声。
第二天,老赵来换第四副垫片。老吴蹲在地上,把垫片装进去,顺手关掉了步态自适应,改成一个固定的、慢半拍的步幅。他把参数报给老赵:“这样费点劲,但一天走下来是一样的。”
老赵站起来,在台阶上走了两个来回。他的步子比平时慢,脚跟先着地,再慢慢压下去。走完第二趟,他回来把那条鲫鱼塞进老吴车斗,没提钱。
老吴翻开账本,把这次工钱划掉。页脚写了一行小字:垫片自己削。他拿粉笔在工具箱侧面重写了价目,把“联网校准”那一行抹去,改成“人工校准”,价钱没变。
老赵蹲在车斗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那软件,还给你推活儿吗?”
“推。”
“那你搬不搬?”
老吴把粉笔头扔进工具箱,合上盖子。“先看看。”
老赵站起来,裤腿还没放下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踝关节,垫片是新的,边缘干净。他把鲫鱼往车斗里又推了推,转身走了。老吴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步子慢点。”老赵没回头,抬手摆了摆。
老吴坐回马扎上,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道线。线画得很直,从格子头连到格子尾。他画完,把铅笔夹回账本里,合上,等下一个客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