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一日,裴府账房清点祭田簿。沈氏坐在长桌东首,手边一只黑漆匣,匣里搁着长房掌家印。贺氏立在桌尾,手里翻着簿册,忽然停住,把簿子往桌上一摊:「大太太,这簿里怎么缺了一页?」
账房静下来。管账的先生凑过去,看见祭田簿中间断了一页,纸根还留着毛边。贺氏不急不缓,说缺的正是西庄三十亩祭田的记录,租银三年未入公账。她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窗外扫雪的仆妇听见。
沈氏没有接簿,只问:「二太太何时清过祭田簿?」贺氏道:「昨日入库时我亲眼见这页还在,今日就没了,难道不是长房经手的人做下的?」沈氏要辩,三叔公已派人来传话:封簿,待开祠堂验。掌家印暂由族老收去。沈氏起身交印,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瞬,随即松开。
令宜站在母亲身后,一直没出声。她退到门边时,鞋尖碰到桌脚下一角纸。那纸被踩得发皱,带一点檀香,边上压着半个莲纹暗印。她蹲下拾起,拢进袖中。
回到西院,令宜把残纸摊在窗下。纸色白中泛青,对着光能看见细细的帘纹。她翻出母亲旧年补簿剩下的纸头,一比较,纹路相合,只旧簿纸色黄,补纸色浅。残纸上的墨痕浮在纸面,不是旧墨沉进纸里的样子。
次日巳初,令宜提了一匣新抄的《地藏经》往佛堂去。老太爷病中喜静,抄经的事由佛堂管。她进去时,贺嬷嬷正从廊下过。令宜垂下眼,把经匣交给管香案的尼姑,顺手翻看案上的领纸簿。
簿上记得清楚:十月廿三巳时,贺嬷嬷领抄经纸两刀;十月廿四申时,祭田簿入库。令宜又往后翻,见贺嬷嬷交回的经卷只用了半刀纸。她合上簿,把袖中残纸夹进经卷里,仍旧摆在案头。
回到上房,沈氏正坐着发愁。令宜倒了盏温水,放在母亲手边:「娘,明日祠堂验簿,请三叔公依礼先验纸色,再验田数。」沈氏看她:「你打听到什么了?」令宜说:「缺页的补纸不是账房里的。请三叔公开窗借日光,旧簿封皮受过潮,日光下才辨得清纸色。」沈氏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。
验簿前一日,贺氏来要掌家钥。她说是族老的意思,长房既涉私卖祭田,钥应先交出来。沈氏坐着不动,令宜在旁轻声说:「二太太要钥,长房不敢不给。只求封簿时开一扇窗,旧簿受潮,明日在祠堂里日光斜照,纸色才分得清。」贺氏打量她一眼,笑了一声:「二姑娘倒细心。」
祠堂在裴府东跨院,青砖地,高门槛。次日巳正,族老到齐。贺氏穿了件绛紫比甲,沈氏仍是青灰褙子。祭田簿摆在供桌边,封皮朝上。三叔公先命人验田数,令宜在门边低声提醒:「三叔公,依礼先验纸色。」
日光验色:祠堂西窗斜照,补页莲花暗印在光斑中浮现
三叔公看她一眼,叫人把窗扇推开。日光从西窗斜进来,正落在簿册缺页处。那页补纸被光照透,显出淡淡的莲纹暗印。三叔公把簿子凑近,又看墨色:「补纸色新,墨也新。谁补的?」贺氏道:「自然是长房经手的人。」
三叔公不接话,只问佛堂领纸簿。管香案的尼姑被传来,捧上簿册。三叔公一页页翻,翻到十月廿三,问:「贺嬷嬷,你领的两刀抄经纸,只交回半刀,余下的呢?」
贺嬷嬷站在贺氏身后,先说是记错了,又道那日领的是黄表纸。尼姑轻声纠正:「簿上写的是抄经纸两刀,嬷嬷还画了押。」贺嬷嬷嘴唇动了动,看贺氏一眼。三叔公把簿子合上:「画押在此,你还抵赖?」
供词定局:贺嬷嬷跪于青砖地,尼姑持簿证词压顶
贺嬷嬷腿一软,跪在砖地上,说纸是二太太让领的,补页也是二太太叫她寻人做的。贺氏脸色变了,正要开口攀扯长房,族老里有人已把二房账册递上来。管账先生翻到一页,说二房以祭田租银私放印子钱,借据上还盖着二房的私印。
三叔公把祭田簿收回供桌,按礼制收了二房的掌钥与采买权,仍由沈氏掌中馈。贺氏还要再说,三叔公抬手止住:「祠堂里只论凭据,不论口舌。」
令宜退到供桌侧边,把袖中残纸取出来,放回经卷底下。她用镇纸压住纸角,合上经匣。母亲从西阶下来,她跟在后头,走过天井时,顺手把祠堂那扇窗的窗闩扣回原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