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五十，社区食堂只剩最后一格蒸箱亮着。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，秦姨拿抹布横着擦了一道，又竖着补一道，还是看不清外面。她把那碗蒸蛋往里推了推，推到灯底下，蛋面平得像刚盛出来的豆腐脑。辣椒炒肉端到取餐台最里头，红油挨着白瓷边，她拿勺子背刮了刮，顺手把价签挪正。
帘子一掀，小许进来，鞋底带着雨点。他照例先在门口防滑垫上蹭两下，左脚蹭完换右脚，再弯腰把歪掉的“小心地滑”牌扶正。秦姨头也不抬：“今天晚了七分钟。”小许指指岗亭方向：“换锁，钥匙断里头了。”他说话短，一句是一句，像往抽屉里放东西，放完就关。
秦姨舀汤，勺子碰到锅边当一声。她顺手把香菜末拨到一边，蒸蛋上只淋了半勺香油。“上回你说酱油齁。”小许嗯了一声，从兜里摸出个新灯泡放在窗台上，玻璃壳还带着点潮气。“食堂门口那盏老闪，我下班顺路换。”秦姨把灯泡拿起来看了看，收进抽屉：“顺路顺到后厨来了。”小许没接话，低头把袖口往上卷了卷。
窗口隔着一米宽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。秦姨把饭盒推过去：“肉今天多给两块。”小许掏零钱，硬币落在搪瓷盘里叮当响。秦姨把两枚硬币推回去：“明天一起给。”小许没推来推去，只说：“那您别后悔，我明天还来。”秦姨笑了一声，拿抹布去擦取餐台，擦到辣椒炒肉跟前又绕回来，把最上头两块瘦肉拨到饭盒边。
保洁周姐拎着布袋进来，头发上挂着细水珠。“秦姐，剩菜还有没？三号楼电梯又坏了，我爬了六层，腿肚子转筋。”秦姨接过她的饭盒，按深浅分装，菜压得实，汤另扣一个小盒。“这个浅盒给你装饭，深盒装菜，汤别盖太严，回头洒一包。”周姐说知道知道，还是站在窗口把汤盒晃了晃，听里头有没有响。
外卖骑手小罗探头进来，头盔没摘，雨水顺着帽檐滴到门槛上。“姨，借点热水。”秦姨指指保温桶，又拿个纸杯舀了半碗紫菜汤搁在窗台：“先喝，别烫着嘴。”小罗说刚接了一单，要往东边跑。小许把靠墙的插座让出来，把小罗的充电线往里头插了插，自己端着蒸蛋坐到折叠桌最外侧。桌脚有点晃，他抽了张餐巾纸叠两折，垫在短的那条腿底下，又用脚尖碰了碰，稳了才坐下。
折叠桌边的烟火气
折叠桌边，几个人不谈工作。周姐说巷口那盏路灯终于亮了，前几天她夜里回来，黑得只能看手机照路。小罗说水果摊晚上十点后便宜，香蕉论把卖，品相不差。秦姨说你们尽挑我不收摊的时候说。小许拿勺子舀蒸蛋，舀得很慢，碗底最后一点香油和蛋皮拌在一起。食堂里只剩勺子碰碗的轻响，还有雨点打在排风扇铁皮上的嗒嗒声。
小罗的手机响了一声，他看一眼，把纸杯里剩的汤一口喝完，充电线一拔：“走了，别超时。”秦姨在窗口后头喊：“雨衣帽子扣上。”周姐也起身，饭盒摞饭盒，布袋挎在胳膊弯里。秦姨送她到门口：“台阶滑，扶一下门框。”周姐说晓得，脚底下却还是打了个趔趄，扶住了才站稳。
小许吃完，把蒸蛋碗端到窗口。秦姨不接，先问：“明天还做蒸蛋？”小许说：“做不做都行。”秦姨把碗收进去：“看蒸箱心情。”小许笑了一下，转身去门口换灯泡。旧灯泡拧下来，他拿袖口擦了擦灯座，新的旋上去，开关一按，门口的亮光铺到台阶上，把湿漉漉的地砖照出几条细线。
收摊时，秦姨把蒸蛋碗扣进一个保温盒，盒盖上贴了张便签，圆珠笔写了“明天有雨，带伞”。她把保温盒放在窗台最里头，又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。小许换好灯进来，看见便签，没念出声，只把保温盒往自己饭盒旁边挪了挪。
锁门时，秦姨的伞骨还是断了一根。小许把自己的伞往她那边偏了偏，自己半边肩膀淋着。巷子不长，路灯在雨里发白，他只送到巷口路灯下就停住。秦姨说：“回去把湿衣服换了。”小许说：“您那把伞明天我看看。”秦姨摆摆手，往楼道里走。感应灯亮了一层，又亮一层。
偏斜的伞与亮的灯
小许回到岗亭，把伞收拢，靠在门边。他打开保温盒看了一眼，又原样扣好，盒盖上的便签朝上，搁在桌角。食堂窗口的灯已经灭了，岗亭这盏新换的灯还亮着，光落在“明天有雨，带伞”几个字上。伞尖的水滴在台阶上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