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铁生把合同摊在水泥地上,四十八万,白纸黑字。十二个工人站在他身后,安全帽夹在腋下。进场第十九天,食堂买菜的单子他压在抽屉里,一沓,橡皮筋捆着。
进度款到账那天,手机响了一声,十万二。他盯着数字看了三秒,把手机塞回裤兜,继续贴砖。
月底,马富贵在工地门口把他拦住。一张白条递过来,三十七万八。
“月底结。”马富贵说得像随口吐了口烟。
陈铁生接过白条,翻了个面。签名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,笔画软,落款日期是他住院那天。他那天在输液,手背还留着针眼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他说。
马富贵笑了笑:“你签没签,谁说得清?活是干完了,钱得等。”
陈铁生把白条对折,放进内兜,没再说话。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两个马扎,一个给自己,一个给大刘。
当晚他打开柜子,把东西全摊在床上。
每车混凝土的送货单,一共二十六张,司机签名和车牌都在。十二个人的考勤表,四十一页,每天谁到谁没到,横格上画着勾。微信语音,四十七条,从“再等等”到“你这是不信我”,一条一条编号,存进三个备份:手机一份,硬盘一份,另一个寄到老家弟弟那儿。
他把白条和他的住院记录并排放,拍照。两处签名比对,一个软,一个硬。
做完这些,已经凌晨两点。他睡了四个小时,六点去工地。
第二天上午,他去了售楼部。
周敏在样板间门口站着,高跟鞋踩在一小片水上。三号样板间墙角返潮,踢脚线起了毛边,客户看了两回都摇头。
“验收单给我一份复印件。”陈铁生说。
周敏抬头:“凭什么?”
“我帮你找漏水点。两天,找不到你当我没来过。”
周敏想了想,伸手:“两天。”
陈铁生蹲在卫生间门口摸了半小时。水管是好的,防水层是好的。他把手伸进洗手台下方的检修口,摸到一段湿的砂浆。上面那层的地漏没接好,水顺着管壁往下渗,渗了不知多久。
第二天下午,他把位置、照片、走水痕迹一起发给周敏。
周敏回得很快:“明天来拿。”
验收单复印件到手,A4纸的右下角有个章。马富贵的私章,圆的,边上有点缺角。
陈铁生把这张纸和白条又并排放了一次。白条上的签名日期,工程还没验收。
开盘那天是周六,天气晴。
早上八点半,售楼部门口铺了红毯。陈铁生带着十二个工人过来,一人一个马扎,坐在样板间通道两边,不喊口号,不拉横幅。大刘背着一个帆布包,包口敞着,里面是两百张A4纸。
静默的抗争
九点,客户开始进。
大刘站起来,递一张过去,声音不高:“您看房之前看一眼这个。”
纸上三样东西:工程量清单,欠款金额三十七万八千,两处签名的比对照片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本页可复印,欢迎转发。
第一个客户看了半分钟,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。第二个客户走到门口,回头看售楼员。
第三个客户直接问:“这房子你们盖的,还是他盖的?”
九点四十,售楼部经理出来,让保安清人。陈铁生站起来:“我们坐的是公共通道,没进你们屋。有意见报警,我等着。”
警察来了,看了纸,又看了合同,说:“民事纠纷,别堵门,别动手。”然后就走了。
十点零七分,一辆黑色车停在路边。
马富贵下车,走得急,鞋跟磕在台阶上。他第一句话是:“陈铁生,你等着。”
陈铁生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上是四十七条语音的目录,编号从一到四十七。
“马老板,这四十七条里,你有十九条说的是月底。我按日期排好了。另外这张白条,签名不是我写的,那天我在医院。”
他把住院记录递过去。
马富贵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还有。”陈铁生从内兜掏出验收单复印件,指着右下角,“这是你的章。验收是三月十二号,白条上的日期是三月五号。工程还没验收,你让我签什么?”
售楼部门口安静了几秒。周敏站在门内,没出来,只把手上的一张单子翻了个面。
马富贵伸手把陈铁生往边上拉,压着嗓子:“进去说。”
“这儿说。”陈铁生没动,“说清楚多少钱,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现在就转。”
马富贵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,输错了两次密码。十点二十一分,二十万到账,附言两个字:喝茶。
二十万的代价
陈铁生当着所有人的面,原路转进十二个人的意外险账户,一人一万六千六,剩八千留作公共医药金。转账截图发进工友群,配文四个字:先保人。
“尾款呢?”他问。
“下周。”
“下周可以。”陈铁生说,“但我要一张工人工资结清证明,盖章。钱可以晚,证明不能少。”
马富贵愣了两秒:“你图这个?”
“工人要拿这个去办社保,孩子上学要看。你拖我钱,我不能拖他们。”
当天下午,周敏把一份冻结通知拍给陈铁生。城南项目的付款暂停,理由栏四个字:印章存疑。
陈铁生回了一个字:好。
晚上九点,他把整套台账模板发进工友群。送货单怎么拍,语音怎么存,投诉递到哪一级,一张图一条说明,不带一个多余的字。
下载数跳到三百的时候,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“马富贵明天在城南又接了一个盘,地址在下面。”
陈铁生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他把车钥匙拧到底,副驾上放着那沓复印好的A4纸,橡皮筋捆着。

